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日我从观星台下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国师府走。雪落得急,肩上发间都白了。侍从撑了伞跟在后面,我没让他上前——这雪干净,落在身上比那些熏香舒服。
街上人少,偶有几个小贩缩在檐下避雪。我裹紧大氅,低头踩着积雪往前走。
然后就撞上了人。
说是撞,其实只是衣角蹭到了对方的衣角。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雪里,没打伞,也没穿大氅,只一件玄色的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的云纹。
他也没看我,正仰着头望天,像是在看雪。
那侧脸清瘦,眉骨高,鼻梁挺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眨眼。
我在观星台见过无数个夜晚,见过无数场雪,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看雪——不是看,是尝,是品,是把这场雪一点一点地吞进眼睛里。
侍从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人这才转过头来,垂眼看我。
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眼极淡,淡得像雪化了之后的水,可那双眼底又沉着什么,沉得很深,深得像观星台底下那个千年寒潭。
是个好看的人。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这念头来得古怪。
“看够了?”他开口,声音也淡,淡得像这雪。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
“冒犯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衣摆从他衣摆上滑开。
他没说话,又抬头去看雪。
我站了两息,见他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便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国师大人。”
我顿住脚。
国师这个称呼,整个长安城只有一个人能用。
我转身,他还站在原地,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棋局。
我也没再问,就这么隔着雪看他。
雪落得越发急了,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纱,他的脸在纱后面若隐若现。
“你不冷?”我又问。
“冷。”他说。
“那为什么不打伞?”
他没答,只是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清冷,但又烈。
我被那笑晃了眼,再回神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玄色的背影融进雪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去查查那是谁。”我对侍从说。
侍从领命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观星台上看星象,侍从来回话。
“殿下,那是太子殿下。”
我手里的铜匙顿了一下。
“太子?哪个太子?”
“林砚舟,陛下唯一的嫡子。”
我放下铜匙,望着窗外的雪。
林砚舟。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雪还在下,积了一整天。
第二日早朝,我终于见到了他。
他站在朝臣之首,穿着玄色的朝服,戴着太子的玉冠。满朝文武都低着头,只有他抬着眼,在看殿上的梁。
皇上进来的时候,他才收回目光,跟着众人跪下去。
跪下去的姿势行云流水,像是跪过无数次。
我站在道人那一列,隔着十几个人头看他。
他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
皇上升座,喊平身。他站起来,依旧垂着眼,谁也不看。
直到散朝,他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国师昨夜又观星了?”他问,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殿下怎么知道?”
“你眼底有霜。”
说完他便走了,留我站在原地。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睫,果然有一点凉。
是雪水,还是霜?
我没分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走之后,又折返过一次。
他在观星台下站了半个时辰,就站着,什么也不做。
侍卫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光。”
观星台顶有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我点了一夜的灯,为的是看清一本古籍上模糊的字迹。
那光,大概就是从窗户里透出去的。
第三日,他来了观星台。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他一个人来的。
我正对着铜仪测星位,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殿下怎么来了?”我放下铜仪。
“来看国师观星。”他走进来,四处打量,“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我一样一样给他解释。铜仪测角度,漏刻记时辰,星图画轨迹,符咒祈吉凶。
他听得很认真,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信这些?”
“臣只是照做。”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我看穿。
“照做,”他重复了一遍,“那你信什么?”
我没答。
他也没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今夜有雪吗?”他问。
“没有。”
“那我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后来他常来。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
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看我做事。偶尔问一两句,问完又沉默。
我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但没赶他走。
不是因为他是太子。
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静。
他静得像一潭水,坐在那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但你知道那潭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有一次,他来得晚了。
我已经熄了灯,准备睡下,忽然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淋了一身的雨。
“今夜有雨?”他问。
“臣说过没有。”我看着他的湿发,“殿下怎么淋成这样?”
“不想打伞。”
又是这句话。
我叹了口气,让开身子:“进来吧。”
他进来,也不坐,就站在窗边。
我找出一块干布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没擦自己,倒是把窗台上溅到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殿下为什么总来看臣?”
他停了一下,继续擦窗台:“因为你这里亮。”
亮?
观星台夜里确实点着灯,但那只是寻常的烛光。
“宫里不亮吗?”
“宫里亮,”他把布还给我,“但那些光是照给人看的。”
“我这的光是照给自己的?”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
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
不是喜欢,不是探究,是某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盏灯。
又像在看一团火。
后来有一夜,他没来。
我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雪落下来了,他说想看的雪。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眨眼。
那个瞬间,我其实就记住了他。
不是作为太子,不是作为殿下。
是一个人。
一个站在雪里看雪的人。
天亮的时候,侍从来报:太子昨夜被皇上禁足了。
“为什么?”
“因为太子在朝上为灾民请命,言辞激烈,触怒圣颜。”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去了东宫。
翻墙进去的。
他坐在院子里,披着一件薄氅,面前放着一壶酒。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国师也会翻墙?”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殿下被禁足,还有酒喝?”
“偷藏的。”他给我倒了一杯,“来一口?”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酒烈,辣得我咳了一声。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还深。
“国师不会喝酒?”
“不常喝。”
他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们就这么坐着,喝酒,看雪。
谁也不说话。
雪落在我们身上,落进酒杯里。
我忽然开口:“殿下那天为什么问我信什么?”
他转着酒杯,没答。
“臣现在知道了。”
他抬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臣信殿下。”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睫毛上。
他还是没眨眼。
“国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看着我,那眼神又深了几分。
良久,他放下酒杯,忽然倾身过来。
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凉的。
像雪。
但又是热的。
像酒。
窗外,雪落无声。
长安城的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又好像特别短。
我闭上眼,任由那个吻落在唇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雪,往后只陪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