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
“因为我会舍不得。”他说。
我没动。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稳而有力。一下,两下,三下。我数着,数到十七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我想抬头看他,但他按着我的后脑,不让我动。
“别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闷闷的,“就一会儿。”
我没动。
他的宫殿很静。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蹦出来。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一小会儿。我不知道。
他松开我。
我抬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个眼神——我看不懂的眼神,此刻我终于看懂了。
是温柔。
是克制。
是明明想要,却偏要放手的无奈。
“你该回去了。”他说。
我没动。
“天快亮了。”他补充。
我还是没动。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小狐狸。”他说,“你听话。”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愣住了。
我抓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我刚才数的心跳还快。
“你让我别来。”我说,“为什么?”
他没回答。
“是因为魔道内乱?”我问,“还是因为仙门那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他看着我。
“你都知道?”他问。
“知道。”我说,“他们说我是叛徒。说我和你勾结。说要把我逐出仙门。”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你……”
“我不管。”我说,“让他们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狐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小,不懂。”
“我三百多岁了。”我说,“不小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看不懂的笑又回来了。
“对我来说。”他说,“就是小。”
我没说话。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收回手,站起来。
“回去吧。”他背对着我,“下次别来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披散的长发,笔直的脊背。和我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林砚舟。”我说。
他顿了一下。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林砚舟。”我又叫了一遍,“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只是唇碰了一下唇。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那个永远漫不经心、永远游刃有余的魔尊,此刻像个被雷劈了的木头。
我忽然想笑。
“下次别来?”我说,“你想得美。”
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被他一把拽回去。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然后他低头,吻住我。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碰一下。是真的吻。
凶狠的,急切的,像忍了很久很久。
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抓住他的衣襟,想推开又不想推开。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我喘着气,瞪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小狐狸。”他说,声音低得不像话,“你自找的。”
我没说话。
他伸手,拇指擦过我的唇角。
“我本来想放你走的。”他说,“本来想的。”
我抓住他的手指。
“谁要你放。”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那天我没走成。
第二天也没走成。
第三天也没走成。
第四天,仙门的人找上门来了。
我听见外面的动静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我躺在他腿上,头发散在他手边。
“有人来了。”我说。
“嗯。”他翻了一页书,“让他们等着。”
我坐起来,看着他。
他低头看我,眼神无辜。
“怎么了?”
“外面是仙门的人。”我说,“来找我的。”
“哦。”他说,“那就让他们等着。”
我伸手捏他的脸。
他任我捏,也不躲。
“你不怕?”我问。
“怕什么?”
“怕他们说你拐走了仙尊。”
他笑了一下。
“他们说得对。”他说,“我就是拐走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狐狸。”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愣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你。”他说,“在战场上。你穿着白衣服,站在那边,瞪着我。我就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好看。”
我没说话。
“后来你来找我。”他说,“站在我门口,问我为什么放你走。我就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傻。”
“我才不傻。”我反驳。
他笑。
“嗯,不傻。”他说,“傻的是我。”
我没听懂。
他继续说:“明知道不该见你,还是让你进来。明知道不该教你写字,还是教了。明知道……”
他顿了一下。
“明知道会舍不得,还是舍不得。”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林砚舟。”我说。
“嗯?”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
“说什么?”
“说你舍不得。”我说,“说你等我。”
他笑了,那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我舍不得。”他说,“我等你。”
我扑进他怀里。
外面,仙门的人还在喊。说什么叛徒,说什么勾结,说什么要把我抓回去审判。
我没听见。
我只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那天晚上一样稳,一样有力。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可以一直听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啊,仙门和魔道打了上千年,终于因为两个不争气的首领,停了战。
仙门的人说,仙尊叛变了。
魔道的人说,尊上被人拐跑了。
我们俩听了,都笑。
谁叛变?谁拐跑?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他问我:“后悔吗?”
我说:“你猜。”
他想了想,说:“不猜。”
我说:“为什么?”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因为不管后不后悔。”他说,“我都不会放你走了。”
我笑了。
“巧了。”我说,“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和他第一次把我拉进怀里那天晚上一样好。
不一样的只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说舍不得,让我别来。
现在,他终于不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