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林砚舟,是在仙魔大战的战场上。
那天天很灰,灰得像要塌下来。我站在仙门联军的阵前,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围是漫天的法术光芒和喊杀声,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看见他。
魔尊林砚舟,从黑压压的魔军阵中走出来。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他走得很慢,仿佛这场千万人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无趣的戏。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这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漫天法术的流光,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攥紧了手中的剑。
“仙尊。”身旁的长老低声说,“那就是林砚舟。”
我没回答。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三百年前成名,两百年前统一魔道,一百年前杀上九重天,重伤三位仙尊后从容退去。魔道万年难遇的天才,仙门百年来最大的噩梦。
可他看起来不像噩梦。
他看起来像——
像什么?我当时想不出来。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想出来。
战场上没人动。仙门这边,魔道那边,所有人都在等。等我们中的一个先出手。
林砚舟先动了。
他抬起手,朝我勾了勾手指。
很轻的动作,像逗一只不肯过来的猫。
我的剑出鞘了。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只记得剑光、法术、震耳欲聋的轰鸣。我那时年少,刚登上仙尊之位不过三年,正是最自负的年纪。我想,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魔尊究竟有多强。
然后我输了。
输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魔气侵入我经脉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小仙尊。”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就这点本事?”
我想说话,但魔气封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能瞪着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眼神倒是挺凶。”他说,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叫什么名字?”
我挣不开他的手。
“不说?”他歪了歪头,“那我给你起一个。叫……”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想。
“叫小狐狸吧。”
我瞪大了眼。
他笑出声,松开手,退后一步。
“今天不杀你。”他说,“回去好好练练,下次再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魔军阵中。周围的厮杀声重新涌入耳中,有人冲过来扶住我,有人在喊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清。
我只记得他的背影。
和那句“小狐狸”。
后来仙门的人问我,林砚舟为什么没杀我。我说不知道。他们猜了很多,有人说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秘密,有人说是因为魔尊想羞辱仙门,留个活口回去传话。
我没反驳。
但我知道都不是。
我回去之后,开始做一件事:查林砚舟。
查他的过去,他的战绩,他的功法,他的一切。仙门典籍里关于他的记载不多,我就派人去魔道那边打听。花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终于拼凑出一个大概。
三百年前,他从一个没落的小魔门里出来,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就杀了当时魔道排名第七的高手。
两百年前,他统一魔道,把那些互相厮杀了千年的魔门捏成一个整体。
一百年前,他杀上九重天,重伤三位仙尊,然后——然后就走了。没趁胜追击,没扩大战果,就那么走了。
所有人都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但有一件事我看懂了:他不爱杀人。
他的战绩里,杀的人很少。比起其他魔尊动辄屠城灭门的作风,他简直像个菩萨。他打败的对手,大多都活着。就像我。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直到第二次见面。
那是我去找的他。
对,我主动去的。
仙门的人都说我疯了。一个人闯进魔域,去找魔尊?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没理他们。
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放过我,想知道他说的“下次再来”是什么意思,想知道——
想知道他。
魔域很深,很深。我走了一个月,穿过七道防线,终于到了他的宫殿前。
守门的魔将认出了我,脸色变了。
“仙尊?”他退后一步,“你怎么——”
“我来找林砚舟。”我说。
魔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他身后的门开了。
林砚舟站在门里,倚着门框,看着我。
他穿着深青色的常服,比战场上看起来随意很多。头发没束起来,披散在肩上。
“小狐狸。”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
我攥紧剑柄。
“来干什么?”他问。
“来问你。”我说,“上次为什么放我走。”
他笑了。
“就为这个?”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跑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个?”
我抬头看他。
他比我高一点。这个距离,我得微微仰头。
“那我想想……”他低头看我,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为什么呢?”
我等着。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因为好看。”他说,“满意了?”
我愣住了。
他笑出声,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进来吧。”他头也不回,“站着干嘛,外面风大。”
我跟上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上去。
那天我们在他的宫殿里坐了很长时间。他让人上茶,问我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问我仙门最近怎么样。像老朋友叙旧。
不是像。
就是。
我后来问他:“你不怕我偷袭你?”
他看了我一眼。
“你想吗?”他问。
我没回答。
他又笑了一下,那种我看不懂的笑。
“小狐狸。”他说,“你想杀我的时候,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后来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去找他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仙门的人从震惊到麻木,魔道的人从敌视到习惯。每次我去,守门的魔将都会直接让开,有时候还会说一句:“尊上在书房。”
他在书房的时候最多。我去的时候,他常常在看书,或者写字。他的字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你还会写字?”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无奈。
“我是魔尊。”他说,“不是野人。”
我没说话,走过去看他的字。是一首诗,写的是——
“你认识?”他问。
“不认识。”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真的教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划地教。我学得很快,他就夸我聪明。我学得慢,他就笑,说我笨。
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我是仙尊。从小被当成天才培养,所有人对我都是恭敬的,敬畏的,疏远的。没有人捏我的脸,没有人说我笨,没有人——没有人教我写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我开始期待每一次去找他。
仙魔大战还在继续。仙门和魔道,打了上千年,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停下来。
但战场上,我和他再也没交过手。
有一次,两军对垒,他在那边,我在这边。隔着战场,他朝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朝他的军队挥了挥。
仙门这边一片哗然。有人喊:“仙尊!趁胜追击!”
我没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
那之后,仙门开始有流言蜚语。说我和魔尊有勾结,说我背叛仙门,说我是仙道万年来最大的叛徒。
我没解释。
解释什么?
说我每次去找他,只是想看他写字?说我喜欢他捏我的脸?说我——
说我喜欢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去找他,他不在书房。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他才回来。
他脸色不太好,衣服上有血迹。
“受伤了?”我站起来。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很浓。
“谁?”我问。
“魔道内乱。”他说,“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
我没说话,伸手去掀他的袖子。
他躲了一下。
“让我看。”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然后他把袖子掀开了。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我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药。
“仙门的药。”我说,“比你们的好。”
他没说话,任由我给他上药。
我低着头,专心处理伤口。血沾在我手上,我没在意。
“小狐狸。”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
我手上顿了顿。
“什么为什么?”
“每次都来。”他说,“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那个眼神——我看不懂的眼神,此刻清晰了一点。
我忽然有点慌。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他笑了。
不是那种看不懂的笑。是另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进水里。
“笨狐狸。”他说。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僵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传过来。
“下次别来了。”他说。
我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