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尽头,云雾忽然散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山门立在眼前,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吟傲宫”。字迹模糊,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
“就这?”阳云澈打量着那扇快要倒下的木门,“我还以为得有多气派。”“气派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气派能当饭吃?”话音未落,一个白胡子老翁从门后探出脑袋。那胡子长得拖到胸口,乱糟糟的,上面还沾着根草。他眯着眼,挨个打量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安宁身上。盯了三息。笑了。
“孩子,终于等来你了。”安宁被他看得发毛:“您……认识我?”“不认识”老翁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念道,“腊月初七,酉时三刻,青州大雪。天生水灵根,万中无一。成年后来云渺峰,找寒溪宗——”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丫头要是来了,记得让她请我喝酒。落款:你师父。”安宁愣了愣:“您师父?”“死了。”老翁把纸塞回怀里,“临终前交代的。说等一个腊月初七生的丫头,要好好教。教不好,他晚上来找我。”小满小声问:“您师父也变僵尸了?”老翁低头看他:“变没变不知道,反正托梦是托了好几回。”小满往爷爷身后缩了缩。
老翁把三人领进院子。院子里长满杂草,几间木屋歪歪斜斜,一只瘦猫蹲在墙头舔爪子。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钟上全是锈。“坐吧。”老翁往台阶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地,“别客气,当自己家。”阳云澈看看那满地杂草,站着没动。老翁瞥他一眼:“嫌脏?那站着。”安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小满挨着她坐下。陆老爷子站在旁边,没坐。老翁看了他一眼:“你是?”“孩子的爷爷。”陆老爷子把小满往前推了推,“这孩子天生寒毒,听说寒溪宗有法子治……”“寒毒?”老翁招招手,“过来我看看。”小满走过去。老翁伸手搭在他腕上,闭目片刻,睁开眼。“胎里带来的。难缠,但不是没法子。”小满眼睛一亮:“能治?”“能。”老翁看向安宁,“这丫头就能治一半。”安宁愣了愣:“我?”“你的水灵根能化寒为暖,天天给他渡一点,半年就好。”老翁顿了顿,“不过得你自己先练好。不然渡着渡着,自己先冻成冰棍。”安宁:“……”
老翁清了清嗓子。“我先说说情况。丫头,你的身世是一条龙。”安宁愣住。“不是比喻,是真的。”老翁指了指她,“天生水灵根的人,都是龙转世。只是大部分在觉醒之前就死了。你活到现在,还走到这里,不容易。”安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是不是能喷火?”“喷火那是火龙。”老翁翻个白眼,“你是水龙,喷水。”阳云澈在旁边插嘴:“喷水也行,浇花方便。”安宁瞪他。
老翁继续说:“现在外面在打仗。龙族和蛇族打了三百年。蛇族那边有个军师,叫白寒山。”安宁的手骤然攥紧。“你认识?”老翁问。安宁点头。“那就好办了。”老翁叹了口气,“这个人原本是人,后来投靠蛇族,混得人模狗样。但他有个毛病——贪。他想要你的水灵根,拿去炼药。蛇族那边有个传说,吃了龙转世的人,能得龙之力。”安宁沉默。
“所以,”老翁看着她,“你必须杀了他。”安宁抬起头。“杀了他,你才能真正‘化身’。不是化成人,是化成龙——真正的龙。到时候,天下所有的水,都是你的。”安宁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打不过他。”她终于开口。“我知道。”老翁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递给她,“所以先学这个。”安宁接过。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初级御水手册》。翻开第一页:欲御水,先懂水。欲懂水,先静心。“废话。”安宁说。老翁笑了:“废话有用就行。”
接下来分配任务。老翁看向阳云澈:“你,跟我师妹学。”阳云澈挑眉:“师妹?”“对,住隔壁山头。她那一脉叫‘春深’,专门教人谈恋爱。”
阳云澈表情僵住。“谈、谈恋爱?”“对。”老翁一本正经,“你这人太冷,得中和一下。我师妹说了,她最擅长治这种冷冰冰的小伙子。三年下来,保你见谁都笑,看谁都顺眼。到时候你一招出去,方圆十里动物开始发情,人类开始恋爱,万物复苏,春暖花开——”阳云澈抬手打断:“能换吗?”“不能。”阳云澈沉默了。安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小满扯他袖子:“云澈哥哥,谈恋爱是不是就是娶媳妇?”阳云澈面无表情:“别问。”老翁又看向小满。“你,跟我师弟学。他住后山,专教‘雪杀’。”小满眼睛一亮:“雪杀?能杀人?”“能杀鱼。”老翁说,“下雪的时候,你能控制雪里的鱼,让它们咬人。”小满愣了愣:“鱼咬人?”“对。”老翁一本正经,“咬完还能炖汤,一举两得。”小满认真地问:“那我能先学炖汤吗?”老翁看着他,沉默了三息。“你这孩子,有前途。”安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轮到陆老爷子。老翁看了看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小满面前,蹲下来。“小满。”“爷爷?”陆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往后你就跟着他们,好好学本事,好好治病。等学成了,再回来看爷爷。”
小满愣住了。“爷爷,您要去哪儿?”陆老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爷爷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爷孙俩,总有要分开的一天。”小满眼眶红了。陆老爷子站起来,对老翁拱了拱手。“老神仙,这孩子就拜托了。”老翁点点头。陆老爷子又看向安宁。“丫头,你是个好孩子。小满跟着你,我放心。”安宁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陆老爷子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了,老婆子让我带句话给你。”安宁愣住。“她说,别老想报仇的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安宁眼眶一热。陆老爷子笑了笑,摆摆手,消失在门外。
小满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安宁走过去,把他搂进怀里。“别哭。”她轻声说,“你还有我们。”
第二天,学习正式开始。安宁被老翁带到后山一条小溪边。“这条小溪,你先让它倒流。”安宁看着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沉默了三息。“老头,你是不是在耍我?”“怎么会?”老翁一脸无辜,“小溪练的是精细,练好了才能练大的。”安宁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凉。她闭上眼,调动体内那股力量。水里传来一丝波动。然后——没了。她睁开眼,小溪还在往下流。老翁在旁边喝酒:“不错,动了。”“动了一头发丝那么细。”“那也是动。”安宁深吸一口气,继续。
三天后,小溪倒流了半盏茶。老翁带她去了山腰的一片湖。“让湖水翻个浪。”安宁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湖,整个人都麻了。“老头,你是不是想让我在这儿住十年?”老翁想了想:“差不多。”安宁咬牙,蹲下来,对着湖水运气。五天后,湖面泛起一个巴掌大的浪花。老翁满意地点头:“可以了,下一个。”安宁:“还有?”“大海。”
大海在百里之外。安宁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汪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老头,”她问,“你是不是打算让我练一辈子?”老翁想了想:“不至于。顶多三年。”安宁:“……”
第一天,海水纹丝不动。第二天,还是不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十天,海面泛起一丝涟漪。安宁高兴得跳起来,溅了老翁一身水。
老翁抹了把脸:“行了行了,继续。”一个月后。安宁站在海边,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海的心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无边的力量,压在她的意念上。她不跟它对抗,只是顺着它,引导它。
她睁开眼。
海面上,一道巨浪冲天而起,足有十丈高。
浪花落下,把她和老翁浇了个透心凉。
老翁抹着脸上的水,笑了。“成了。”安宁站在水里,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外祖母,您看见了吗?
三年后,安宁突破了第三层。老翁坐在旁边喝酒,看着她在海面上踏浪而行。
“差不多了。”他说,“接下来就是实战。”安宁回到岸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那个白寒山,现在在哪儿?”老翁指了指北方。“蛇族的大本营,往北三千里。不过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安宁皱眉。“你才练了三个月,人家练了几十年。硬碰硬不行,得动脑子。”安宁想了想:“那我怎么办?”老翁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递给她。“这是隐身符,关键时候能保命。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外祖母留给你的那本《墟渊经》,关键时候能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安宁接过玉佩,贴身收好。“谢谢您。”老翁摆摆手。“谢什么。等你杀了白寒山,记得回来请我喝酒就行。”安宁笑了。“好。”与此同时,隔壁山头。
阳云澈站在一片花海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蝴蝶在他身边飞舞。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云澈——放轻松——感受春天——感受爱——”阳云澈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蝴蝶全飞走了。那女子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你怎么又打喷嚏!”阳云澈无辜地揉揉鼻子:“我对花粉过敏。”“……”
后山。小满站在雪地里他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池塘的冰面裂开一道缝,几条鱼从缝里钻出来,悬浮在空中,对着远处一个稻草人张大了嘴。“咬!”鱼们冲过去,对着稻草人一阵狂啃。稻草人倒了。小满高兴地跳起来。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稻草人旁边,把那几条鱼捡起来。“嗯,这条够肥,晚上炖汤。”
三年后。山门前,三人再次聚齐。阳云澈看起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嘴角偶尔会莫名其妙地上扬。小满长高了一点,手里拎着两条冻鱼。安宁站在最前面,望着北方的天空。“准备好了吗?”她问。阳云澈点头。小满举手:“我准备好了!鱼也准备好了!”安宁笑了。“那就走吧。”三人一起,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老翁站在山门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活着回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远处,云渺峰依然笼罩在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