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馆后的第一个清晨,安宁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树干上,身上盖着件男人的外袍——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块补丁。那是阳云澈的。
小满蜷在她旁边,小小一团,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安宁坐了起来,抬眼看见阳云澈在不远处的溪边生火。他蹲在那儿,对着一堆湿柴吹气,吹得满脸灰,火还是没着。“咳咳……”他被烟呛得直咳嗽,回头看见安宁醒了,脸上有着一瞬间的不自然。“宁妹妹,你醒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饿了吧?我……我正弄吃的。”安宁看看那堆冒烟不冒火的柴,又看看他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挑逗他说“哟,云澈哥哥,你是在生火,还是在把自己熏熟啊?”阳云澈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都有吧。”安宁走过去,蹲了下来,三两下就把柴重新搭了一遍,又捡了把干草垫在底下。一边说“点火要空心的。”她拿火折子一点,火苗“呼”地蹿起来,“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阳云澈蹲在一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漫不经心的说“……我师父只教过我怎么用剑点火。”安宁手一顿。“用剑点火?”“嗯。”阳云澈拔出剑,随手一挥,剑尖擦过一块石头,溅出一串火星,“就这样。”安宁看着那串火星,沉默了一息。疑问“那你刚才还吹半天?”阳云澈的表情更不自然了。“刚刚是怕吓着你们。”小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云澈哥哥,你的脸好像花猫哦。”两人回头,小满揉着眼睛走过来,头发翘起一撮,睡眼惺忪。他凑近看了看阳云澈的脸,又看了看安宁。“安宁姐姐的脸干净,云澈哥哥的脸脏。”他下结论,“云澈哥哥输了。”阳云澈无语:“……”安宁想不到阳云澈还有如此温柔笨拙的一面这与他往日潇洒的风范天差地远,想到了这忍不住笑了。这是这几天她第一次笑。阳云澈看见安宁笑,心里仿佛间竟也觉得踏实。
早饭是烤饼和热水。饼是酒馆老板老周给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还掉渣。阳云澈把饼串在树枝上烤,烤得外焦里硬,小满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埋怨道“云澈哥哥,你这饼我也咬不动啊……”“你多嚼嚼。”“锻炼锻炼牙口。”阳云澈一本正经的说道。安宁也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硌下来。“你这手艺能看得出来。”“确实是练剑的。”安宁艰难的咽下去了。阳云澈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嚼了嚼,也沉默了。然后他把饼放下,默默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重新烤。小满凑过来小声说:“安宁姐姐,云澈哥哥是不是不会做饭啊?”安宁小声回:“显然是了。”“那他以前吃什么?”“可能吃剑吧。”小满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剑那么硬,他牙口肯定好。”阳云澈背对着他们,无奈我何的抖了一下肩膀。
吃过早饭,三人继续赶路。小满走了一段,脚步却越来越慢。安宁注意到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满?”“没、没事……”“就是有点冷……”小满摆摆手,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阳云澈眼疾手快扶住他,一摸额头,眉头皱起来。“寒毒发了。”安宁蹲下来,握住小满的手。那小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我试试。”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水灵根,将那股温润的暖意缓缓渡进小满体内。小满的脸色渐渐好看起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小声说:“安宁姐姐,你手好暖。”安宁笑了笑,没说话。阳云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的水灵根,不只是控水。”“也能化寒为暖,这是‘转性’。”他接着说,“小宁,你这这御水之术,也是万中无一了。”安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满。“能救他就行。”小满忽然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袖子上。“安宁姐姐,你真好。”安宁被他蹭得有点痒,想抽回手,又没忍心。先说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我才八岁!”“八岁也是大孩子了。”“那安宁姐姐十三岁,也是大孩子,为什么不能让我撒娇?”安宁被噎住了。阳云澈在旁边幽幽开口:“因为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姐姐可以凶弟弟,弟弟不能凶姐姐。”小满眨眨眼:“那我长大了能凶她吗?”“不能。”阳云澈说,“长大了你更得让着她。”“为什么?”阳云澈想了想说:“因为姐姐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凶的。”小满认真地点点头,转向安宁:“安宁姐姐,我长大了保护你!”安宁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行啊。”她揉揉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我等着。”
中午休息时,小满靠在安宁身上,忽然问:“安宁姐姐,你想你外祖母吗?”安宁手一顿。小满抬起头,看着她:“我也想我爷爷。爷爷走了,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他。”安宁没说话。小满继续说:“可是爷爷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星星看着我们,我们就不孤单了。”他指着天:“婆婆肯定也变成星星了。”安宁抬头看了看天。白天,没有星星。但她知道,外祖母会在的。阳云澈坐在旁边,忽然插了句:“我师父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安宁看向他。他望着远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后来我发现,哭没用。”他说,“得往前走。往前走,才能对得起走了的人。”安宁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怎么走的?”阳云澈顿了顿。“替我挡了一剑。”安宁愣住了。阳云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所以我知道你的感觉。”他看向安宁,“那种想杀人、又不知道该杀谁的感觉。”
安宁低下头。“我不是想杀人。”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外祖母白死。”阳云澈点点头。“那就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他说,“等你学成了,想去哪去哪,想找谁找谁。到时候——”他顿了顿。“我陪你报仇。”安宁抬头看他。阳云澈移开目光,耳尖有点红。“我说过的话,算数。”小满在旁边举手:“我也陪!我也陪!”安宁看着他俩说“好。到时候,一起去。”
傍晚,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
阳云澈出去捡柴,小满靠在安宁身上,忽然问:“安宁姐姐,你说我到了吟傲宫,病就能治好吗?”安宁低头看他:“当然能了。”“那治好了,我能学法术吗?”“能。”“那我能学那种飞来飞去的吗?”“应该能。”“那我能学得像云澈哥哥那么厉害吗?”安宁想了想阳云澈用剑的样子,又想了想早上那块硬邦邦得饼。义正言辞的说“可能打架厉害点,做饭还是算了。”小满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说:“安宁姐姐,等我病好了,我天天给你做饭吃。做好吃的。”安宁愣了一下。“你?”“嗯!”小满认真点头,“我跟我爷爷学过,会煮粥,会蒸馒头,还会炒鸡蛋!”安宁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好。”她说,“那我等着。”小满伸出小拇指:“拉钩!”安宁伸出手,跟他拉了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阳云澈抱着一捆柴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拉什么钩呢?”“秘密!”小满把手指藏在背后,“男孩子的秘密,不能告诉云澈哥哥。”阳云澈挑眉:“我也是男孩子。”“你是大男孩子,不一样。”阳云澈无语:“就是不能跟我说呗……”“聪明”“你这小子,早知道不让你安宁姐姐救你好了。”两人打嘴仗,安宁在旁边笑出了声。
夜里,安宁靠在柱子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怀里那卷《墟渊经》贴着心口,微微发热。她想起外祖母最后的话——“好好活着。”她闭上眼。会的。她会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好好往前走。等到那一天,她会带着外祖母的那份,一起走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风里有野花的香气。小满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阳云澈靠在门口守夜,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虽然外祖母和爷爷不在了。但她还有他们。还有云渺峰。还有那个——等学成了,一起去报仇的约定。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明天,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