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云渺峰还有两天路程。安宁扶着苏老太走进那家路边酒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着她们在靠窗的桌边坐下。“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都要。”苏老太坐下来,喘了口气,“先上几个热菜,再来壶酒。”安宁看她一眼:“外祖母,您还喝酒?”“怎么,管起我来了?”苏老太瞪她,“赶了一天路,喝口酒解解乏不行嘛?”安宁不敢再说什么。阳云澈牵马去后院安顿,小满蹦蹦跳跳也跟着去看马。苏老太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酒馆里的客人。
酒馆不大,十来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角落里有个穿灰袍的老头在打瞌睡,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汉子,想来是老板。“这地方倒是清静。”苏老太嘀咕一句。
菜很快上来了。一碟酱牛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苏老太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眯起眼。“这酒不错。”她抿了一口,“比苍梧乡那家酒坊的强。”安宁低头喝汤,没接话。
苏老太又喝了两杯,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安宁啊。”“嗯?”“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安宁一愣:“外祖母,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苏老太没答,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人。”安宁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他叫白寒山,是个走南闯北的散修。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的,跟那粗鲁的死鬼丈夫不一样。”苏老太嘴角弯了弯,“他对我好。给我带江南的绸缎,给我讲路上的见闻,还说……说要带我走。”她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我没走。”“为什么啊?”苏老太看她一眼:“傻丫头,我那时已经嫁人了。肚子里还怀着你大舅。”安宁沉默了。
“后来他把我的东西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苏老太紧紧的捏着杯子,一把把酒喝完了,“我听人说,他去了云渺峰那一带,说要拜入寒溪宗求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这辈子,就再没见过。”安宁握住她的手说:“外祖母……”“没事。”苏老太拍拍她的手背,“都过去多少年了。今儿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窗外,像是在敬什么人。“白寒山,你个死东西,要还活着,也该是个白发老头了吧?”
话音刚落,酒馆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安宁下意识抬头看去——那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形清瘦,须发雪白,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白净得没有一丝皱纹。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们这一桌。落在苏老太身上。苏老太手里的酒杯顿住了。那男子慢慢走过来,在桌边停下。“阿芸。”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老太心上。安宁看见外祖母的手在发抖。“你……”苏老太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我还活着。”那男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三十年了,阿芸。”苏老太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安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隐约明白了什么。“外祖母,这位是……”“故人。”苏老太的声音沙哑,“一个……故人。”白寒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安宁,眼神微微一凝。“这是……”“我外孙女。”苏老太下意识往安宁那边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安宁。”白寒山看了安宁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安宁浑身发冷。
“好纯净的水灵根。”他说,“阿芸,你藏得好深。”苏老太脸色一变说:“你这什么意思?”白寒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安宁,目光越来越深,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天生水灵根,万中无一。”他喃喃道,“若用来炼制水灵珠,可助人突破瓶颈,直入金丹……”“闭嘴!”苏老太霍然站起来,挡在安宁面前,“白寒山,你想干什么?”白寒山看着她,叹了口气。“阿芸,你还是这样。”他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这孩子的灵根,多少人求之不得。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不如什么?”苏老太的声音发颤,“不如让你夺走?让她变成废人?”白寒山沉默。
苏老太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三十年前你带走我的灵根,三十年后你来找我外孙女?”她的声音嘶哑,“白寒山,你还有没有良心?”白寒山垂下眼,良久,抬起头来。“阿芸,我修的是无情道。”他说,“当年不带你走,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情劫’。过了你这一关,我才能破境。”苏老太愣住了。“你还有脸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白寒山看着她,“不是念旧情,是想看看,那个让我动过心的人,如今怎么样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又残忍。“原来也不过如此。”苏老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安宁站起来,扶住她:“外祖母你没事吧……”“我没事。”苏老太推开她的手,盯着白寒山,“你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白寒山摇摇头。“我来,是为了她。”他指向安宁。苏老太一步跨到安宁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敢!”白寒山叹了口气。“阿芸,你拦不住我。”他说,“我已是筑基巅峰,你一个普通老妇人,拿什么拦?”他站起身,向安宁走来。苏老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白寒山伸手的瞬间——一道黑光闪过。白寒山被震退三步,低头一看,手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痕。他抬起头,瞳孔微缩。苏老太手里攥着那卷《墟渊经》。
经书摊开着,暗银色的符文疯狂流转,光芒刺眼。那些光芒像活物一样从经书里涌出来,缠绕在苏老太身上,缠绕在她枯瘦的手臂上,缠绕在她苍老的脸上。“这是什么……”白寒山脸色变了,“墟渊经?你居然修炼了墟渊经?!”苏老太笑了。那笑容狰狞又痛快。“哈哈哈,没想到吧?”她说,“当年你带走我的灵根,我就在那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走到今天,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白寒山后退一步。
“阿芸,你疯了!墟渊经是以怨念为食的邪经,修炼它的人最后都会被它吞噬!”“我知道。”苏老太说,“它早就开始吃我了。这些年我越来越疯,越来越不像自己,那些声音天天在我脑子里吵——可那又怎样?”她向前一步,经书的光芒更盛。“我疯归疯,但还没死。只要没死,就能护着我重孙女儿!”安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枯瘦的背影,眼泪早已流了下来。“外祖母,不要……”“别说话。”苏老太头也不回,“往后站。”白寒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阿芸,你这是在找死。”“找死?”苏老太笑了,“我活了六十多年,早就活够了。可她还小,她才十三岁。”她举起那卷经书,暗银色的光芒暴涨。“你要想动她,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白寒山沉默片刻,忽然出手。一道白光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直取苏老太面门。苏老太举起经书一挡,光芒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酒馆里的桌子椅子被气浪掀翻,墙上的灯笼掉下来,烛火熄灭,只剩下经书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
安宁被震得摔倒在地,爬起来时,看见苏老太嘴角溢出一缕血。“外祖母!!!”“别过来!!!”苏老太咬着牙,双手捧着那卷经书。暗银色的符文疯狂流转,像活物一样往她手臂里钻。她的脸在光芒中忽明忽暗,眼睛里的清明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游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低语,在嘶吼,在笑。
白寒山脸色变了。“阿芸,难道你……你已经修炼到跟它融为一体了?”苏老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是她的,又像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白寒山,白寒山,白寒山……你不是要水灵根吗?来拿啊。”她向前一步,经书的光芒如同实质,化作无数道黑色的细丝,向白寒山缠去。白寒山连连后退,祭出一柄飞剑抵挡。剑光与黑丝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丝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渐渐将剑光包裹起来。“阿芸!”白寒山假意吼道,“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的!”苏老太笑了。那笑容在经书的光芒中显得狰狞又悲凉。“魂飞魄散又如何?”她说,“反正也没人在乎。”她回头看了安宁一眼。
那双眼睛,在这一瞬间,又变回安宁熟悉的样子了。浑浊的,带点刻薄,带点嫌弃,还有一点她从不承认的温柔。“安宁,”她说,“往后……你要好好的活着。”然后,她转过头去。经书的光芒暴涨到极致,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白寒山的剑光碎裂了。
他被那光芒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酒馆的墙壁,摔在外面的夜色里。光芒渐渐熄灭。苏老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卷《墟渊经》从她手中滑落片刻,掉在地上,暗银色的符文褪成了灰白。然后,她倒下了。安宁冲过去时,苏老太已经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外祖母……外祖母……呜呜呜”安宁跪了下来,把她抱起来。苏老太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却温柔。“哭什么哭。”她轻声说,“人都会死的。不要害怕。”安宁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外祖母,我求求您,您别说话,我去找大夫——”“找什么大夫。”苏老太笑了,缺了颗牙的豁口露出来,“我自己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那卷经书。“拿着。”安宁摇头。“拿着!!!”苏老太瞪眼,力气大得吓人,“你以为我是白养的?这玩意儿喂了三十年,就是为了传给你!”
安宁愣住了。苏老太喘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身上的水灵根,那些蛇人怕你,白胡子老头让你去云渺峰——你以为都是为什么?”她看着安宁,“因为你跟这经书一样,都是不该存在于这凡世上的。”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也是。”苏老太笑了,“养了它三十年,早跟它长一块儿了。那些声音……你以为真是外头来的?是我自己的。我的怨、我的恨、我这辈子咽下去的所有不甘心,全让这破书吃进去了。吃完了,它就跟我说话,让我接着喂……”她咳了两声,咳出血来。“喂到最后,我也分不清,是我在念经,还是经在念我。”安宁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你现在拿,不一样。”苏老太说,“我已经与书融为一体了。它不会再吃你。”她把经书推到安宁手边。“危机时刻,能保你一命。但记住——别喂它。”安宁一愣。苏老太笑了笑。“我年轻时,也是个好人。”她闭上眼睛。“可惜……”
手从安宁掌心滑落。安宁抱着她,一动不动。酒馆里很安静。墙上的破洞透进外面的月光,照在这对祖孙身上。白寒山不知逃去了哪里。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酒馆老板走下来,站在安宁身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姑娘,”他轻声说,“人走了。”安宁没动。”安宁跪在苏老太身边,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躯,眼泪流了满脸。
酒馆里很安静。白寒山已经逃了,那几个人还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酒馆老板老周站在楼梯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宁!”阳云澈冲进来,身后跟着小满。他们身上满身血迹,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打斗。阳云澈看见地上的苏老太,脚步猛地顿住。小满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婆婆……婆婆怎么了?”安宁抬起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们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沙哑。阳云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阳云澈沉默。小满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他哆嗦着说:“我们、我们在山下遇到了埋伏……有好多人……云澈哥哥让我躲起来,他自己一个人打……”安宁看向阳云澈。他身上有血迹,衣袍有几处破损“你去打埋伏了?”她的声音发颤,“打得赢吗?”阳云澈摇头:“人太多,跑了几个。”安宁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跑得倒快。我外祖母她跑不动,她已经死了。”阳云澈低着头,拳头攥紧。小满跑过来,拉住安宁的袖子:“安宁姐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小满眼泪流得更凶了。阳云澈忽然开口:“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小满下山。我应该留下来。”安宁看着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用。”阳云澈抬起头,看着她,“但我欠你一条命。”阳云澈站在原地,安宁没动。小满哭着跑过去,跪在安宁裙边。“安宁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云澈哥哥下山……婆婆对我那么好,我还每天吃她做的饭……对不起……”他磕了个头,把头都磕红了。安宁看着他,眼眶又湿了。她伸手,拦住他。“别磕了。”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安宁看着他,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阳云澈。沉默了很久。“你们走吧。”她说,“我不想看见你们。”阳云澈走过来,在小满旁边站定。“我不走。”安宁抬头看他。阳云澈说:“你外祖母死了,你一个人,根本没法走到云渺峰。以后我来保护你。”“用不着你管。”“你外祖母的事,我管定了。”安宁盯着他。阳云澈蹲下来,跟她平视。安宁的态度冷静了下来,还是没说话。阳云澈见安宁冷静了,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两个字——“云澈”。“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安宁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他。“拿住它,以后我来帮你报仇。”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云澈哥哥的玉佩,他说比命还重要……”安宁愣了愣。比命还重要?握住块玉佩,温热的,带着阳云澈的体温。沉默了很久,安宁瘫坐在地上。她忽然想起外祖母说的话——“那个姓阳的小子,心眼不坏。”阳云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不会了。”安宁抬头。阳云澈看着她,认真地说:“下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了。”安宁愣了一下,低下头。“说话算话。”“嗯。”
安宁抬头拿了一锭银子给了老板“老板,把墙修一下吧。”老板指了指墙上的破洞。“不打紧,常年在这里开店什么没见过,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卷经书,”他说,“我知道是什么。姑娘,刚刚那个人,修的是无情道。最需要的就是斩断尘缘。你外祖母是他当年唯一没斩断的‘情劫’。他来找你,一半是为了水灵根,一半……也是为了彻底斩断她。”安宁的手攥紧了。“你外祖母知道。”老板说,“所以她用了那卷经书。她知道用这个会死,但她还是用了。”安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苏老太。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姑娘,”老板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安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苏老太放下,站起来。“我要去云渺峰。”“学本事。”老板看着她坚毅的背影。“学完本事呢?”安宁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那卷《墟渊经》贴在胸口。那是外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夜里,阳云澈和小满在远处。看着安宁跪在墓碑前。墓碑是块简陋的木板,她用手指蘸着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外祖母苏氏之墓”写完了,她跪在坟前,把那卷《墟渊经》放在膝上。“外祖母,您还记得吗?”“那年我爬树,您在我下来的时候,您的手一直张着,怕我摔着。”“那年冬天冷,我半夜冻醒了,您起来给我掖被角。您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您嘴上说把张婶家的鸡毒了,最后还是买回来了,其实是为了给我吃让我长身体。”“您腌的陈家瓜那么咸,我还老夸好吃。其实是想让您高兴。”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世上,就只有您对我最好了。”夜风吹过山坡,吹动她的衣角和发丝。她站起来,看着云渺峰的方向。那山还在远处,“您放心。”她说,“我会学成本事的。”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
小满背着包袱,走得很快。阳云澈提着剑,走在最前头。
安宁走在中间,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块玉佩,还有那卷《墟渊经》。
走出酒馆时,老周站在门口,冲他们摆手。“活着回来。”安宁点点头。远处,云渺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还有两天路程。她一定会走到。身后,酒馆的门慢慢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