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走出城隍庙时,雨还在下。檐角滴水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他没回头,身后谢无妄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靴底踩过湿滑青砖,发出轻微的“嗒”声。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不多不少,像是一段刚刚试探出的安全线。
他怀里揣着《南柯梦》残卷,纸页被油布裹了两层,贴着胸口,压住那块焦黑玉佩。方才庙中所见的画面仍在他脑中晃动——密室、火光、雪地里的孩子、老者倒下的血泊。那些不是梦,是记忆的碎片,可它们来得急,去得也快,只留下头痛如凿后的空荡。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鬓角冷汗。酒葫芦还挂在腰间,塞子拧得死紧,可他知道,再喝一口,说不定又能看见什么。但他不敢。刚才那一幕太真,真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到了今天,还是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火场里。
谢无妄走到他身侧,伞面微倾,遮住了两人头顶的雨。白衣未湿,玉冠依旧,眉目平静得像是刚才那番对峙从未发生。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道:“走吧。”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应,迈步前行。
街巷狭窄,两侧屋檐低垂,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在空中连成灰蒙蒙的帘。两人穿行其间,脚步声被雨声吞没。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汴京的夜市早已收摊,只剩零星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湿漉漉的石板路。
他们要去醉仙楼后巷。
线人约在戌时三刻交接残卷。那人姓陈,是旧书贩子,曾在江南替天机阁传过消息。如今隐于市井,靠倒卖古籍为生。谢无妄说,此人可信。沈知白没问凭什么信,他现在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越靠近醉仙楼,街面越亮。主街上灯火通明,酒旗招展,丝竹声混着笑语从楼内传出。醉仙楼三层高,飞檐翘角,灯笼一串串挂着,照得门前青石泛红。门口小厮来回迎客,车马停了一排。这是达官贵人常聚之地,寻常百姓进不去。
他们绕到后巷。此处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墙头,风吹得灯罩咯吱作响。巷口堆着几个空酒坛,角落有只野猫窜过,尾巴扫起一片落叶。
谢无妄停下脚步:“我进去交货,你在外面等。”
沈知白点头,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
“别乱动。”谢无妄看了他一眼,“不管听见什么,都别进来。”
“你不怕我跑了?”沈知白嗓音沙哑。
“你会跑吗?”谢无妄反问,语气平平,却带着笃定。
沈知白没答。他知道对方在试他。也在试他自己。
谢无妄转身走向后门,身影没入黑暗。门开一条缝,透出暖黄灯光,随即合拢。
沈知白独自站在巷中,雨已小了,风却更冷。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闭了闭眼,想压下那股熟悉的闷痛,可它来得更快——颅内仿佛有根铁针猛地扎进太阳穴,狠狠搅动。
眼前画面骤现。
不是火,不是雪,不是逃亡。
是一张脸。
紫袍玉带,手持鎏金折扇,扇面绘着山河图景。那人端坐雅间,手中把玩一只瓷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泛起涟漪。下一瞬,沈知白看见自己冲上前,一把扣翻酒盏,琥珀色液体泼洒而出,正泼在那张脸上。与此同时,谢无妄白衣染血,长剑已抵住紫袍男子后心,剑尖入肉三分。
画面一闪即逝。
他猛然睁眼,冷汗顺额而下。
那个紫袍人……他没见过,可那扇子上的图,他认得。是《山河劫》。他在某本残稿里抄录过这个名字,说是前朝画师所绘,预示天下大乱。怎么会在一个谋士手里?
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汗。酒葫芦还挂在腰上,可他没碰它。这次不是喝酒才看见的,是清醒时突袭而来的片段。
是真的。
要发生了。
他推墙站直,踉跄一步,抬手拍向后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里面是条窄廊,两侧挂灯笼,尽头有楼梯。他沿着走廊快步走,脚步虚浮,头痛未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转过弯,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缝透光。
他推门。
雅间不大,陈设雅致。紫檀桌案上摆着酒菜,香炉燃着沉水香。谢无妄站在桌旁,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正是《南柯梦》残卷。对面坐着一人,紫袍玉带,手持鎏金折扇,正轻轻敲着桌面。
正是梦中之人。
沈知白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温润笑意下藏着刀锋,不动声色,却已掌控全局。
萧景珩。
他没听过这名字,可他知道,这就是敌人。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冲上前,右手猛地挥出,一把扣住桌角酒壶,狠狠掀翻——
“哗啦!”
酒液泼洒,正泼在萧景珩脸上。
紫袍男子猝不及防,猛地后仰,扇子脱手落地。酒顺着额头流下,混着茶渍,在他脸颊划出狼狈痕迹。他抬起手抹脸,动作缓慢,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谢无妄几乎在同一瞬拔剑。
寒光出鞘,剑尖直指萧景珩咽喉。他脚步横移,已挡在沈知白身前,白衣翻飞,手中长剑稳如磐石。
“萧大人。”他声音温和,却字字带冰,“这酒,不合您胃口?”
萧景珩缓缓放下手,脸上酒痕未干。他没看谢无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沈知白身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深不见底。
“原来是你。”他轻声道,“执笔人果然未死。”
沈知白心跳一滞。
他知道这个称呼。谢无妄说过,只有血脉觉醒者才能窥见天机。可这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萧景珩忽然笑了。他弯腰捡起扇子,轻轻拂去灰尘,动作从容。然后,他伸手端起另一只未被打翻的酒杯,举至唇边。
“既然来了两位贵客,何必如此无礼?”他淡淡道,“这杯‘寒露酿’,是我特意为世子备的。清甜不烈,饮之如春风拂面。来,尝尝。”
谢无妄剑尖微颤:“放下。”
“为何要放?”萧景珩笑意不减,“你我都清楚,今日之局,非死即伤。不如饮尽此杯,做个了断。”
他说着,仰头便饮。
沈知白瞳孔骤缩。
“别喝!”他喊出声,声音嘶哑。
可已经晚了。
萧景珩已将整杯酒饮尽。他放下杯,唇角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好酒。”他轻声道,“可惜,你们不会懂。”
谢无妄剑尖未收,却也没再逼近。他盯着萧景珩,眼神锐利如鹰。
“你早知道我会来。”他说。
“自然。”萧景珩擦了擦嘴角,“你母后死后,我就在等你回来。而他——”他指向沈知白,“我等了十年。天机阁覆灭那夜,我就该杀了那个抱着残卷逃跑的小太监。可惜,让他活了下来。”
沈知白浑身一僵。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人,就是当年下令烧阁的人之一。
“你想要《风云录》。”谢无妄冷冷道,“可你拿不到。它不在我们手上。”
“但它会写出来。”萧景珩站起身,整理衣袖,“只要执笔人活着,故事就不会停。而我,只需要等他写下‘太子谋反’四个字,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内室门,手扶上门框时顿了顿。
“这酒里有毒。”他头也不回地说,“七步断魂,心脉俱焚。世子殿下,祝你走得安详。”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雅间内只剩下烛火摇曳,酒气混着沉水香,弥漫在空气里。
谢无妄站在原地,手中剑仍未收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麻。然后,他缓缓将剑归鞘,转身看向沈知白。
“你看见了?”他问。
沈知白点头,喉咙发紧:“我看见你杀人……可你没杀他。你喝了毒酒。”
谢无妄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疲惫。
“我知道有毒。”他说,“可我还是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喝,他会换一种方式杀我。”谢无妄缓步走到桌边,扶住椅背,身形略晃,“他要的是证据——太子公然行刺朝臣。若我动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我囚禁,甚至当场格杀。可我若中毒,就成了受害者。朝堂上,谁敢质疑一个中毒濒死的皇子?”
沈知白怔住。
他明白了。
这不是冲动,是算计。谢无妄明知有毒,却主动饮下,只为将局势扭转——从“行凶者”变成“被害者”,让萧景珩的阴谋反噬其身。
可代价是命。
“毒性发作了吗?”他上前一步,扶住谢无妄手臂。
谢无妄没躲,任他搀扶。他靠在桌边,呼吸略重,唇色确实比方才浅了几分,隐隐泛青。
“刚开始。”他低声说,“还能走。”
“必须立刻解毒!”
“没有解药。”谢无妄摇头,“七步断魂,无药可解。唯一的办法,是逼出毒血,延缓发作。可我现在不能倒下。”
沈知白咬牙:“你疯了!命都不要了?”
“我要的是真相。”谢无妄抬眼看他,“你不是要写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那就得活下去。只要我还站着,萧景珩就不敢公开动手。他需要我的‘谋反’证据,而不是一具尸体。”
他说完,撑着桌子站直,拿起油纸伞。
“走。”他说,“离开这儿。”
沈知白扶着他往外走。走廊昏暗,灯笼光影在墙上晃动。他们一步步走向后门,脚步沉重。刚出雅间,沈知白忽然觉得手中一沉——谢无妄身子一软,全靠他勉强撑住。
“撑住!”他低吼。
“没事。”谢无妄喘了口气,“还能走。”
他们终于走到后门。沈知白一脚踹开门,冷风灌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巷子里依旧昏暗,那只野猫还在角落蹲着,绿眼幽幽地看着他们。
沈知白拖着谢无妄往巷外走。才几步,身后醉仙楼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有刺客!护住大人!”
紧接着,脚步声密集响起,火把光从主街涌来。
追兵到了。
“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谢无妄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往西,进暗巷,别走大道。”
沈知白点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这里堆满杂物,地面泥泞,气味难闻。他半拖半抱地带着谢无妄前行,脚下打滑,几次差点摔倒。谢无妄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冰凉。
“你得撑住。”沈知白咬牙,“你不能死在这儿。”
“我没想死。”谢无妄低笑一声,“我只是……等得太久了。”
前方巷口透出微光,是另一条横街。沈知白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冲出去,谢无妄却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谢无妄!”沈知白急忙扶住。
谢无妄仰头,脸色已显灰败,唇色发紫。他抬手抓住沈知白衣襟,力道不大,却极坚定。
“听着。”他喘息着,“如果我倒下,你继续走。找到下一个接头人,把残卷送出去。别管我。”
“闭嘴!”沈知白怒道,“你给我站起来!”
谢无妄没再说话。他缓缓松开手,试图撑地起身,可手臂一软,又跌回去。沈知白咬牙,弯腰将他背起。谢无妄不重,可他体力本就未复,加上连日宿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光照亮了巷口。
他拼命往前跑。
穿过横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这里几乎无路,两侧是高墙,头顶一线天。他靠着墙根走,脚步踉跄。谢无妄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体温却在升高。
“快了……”他喃喃,“快了……”
前方有扇小门,半掩着,像是哪家后院。他冲过去,一脚踹开,滚了进去。
门后是片荒废小院,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破瓦缸。他把谢无妄放下,靠在墙边。谢无妄睁着眼,目光涣散,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知白跪在他身旁,手探向腰间酒葫芦。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入喉,头痛瞬间炸开。
眼前画面再现——城门高耸,晨光微露,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披甲持枪,面罩遮脸。城门守卫举矛阻拦,骑士一枪挑飞三人,直冲而入。镜头拉近,马鞍旁挂着一颗人头,面容模糊,可那枚玉坠——刻着“谢”字的白玉坠——正随马蹄晃动。
画面中断。
沈知白猛地睁眼,冷汗直流。
他知道那是谁。
谢无妄的头。
要挂在城门上。
他低头看向谢无妄,对方正望着他,眼神渐渐清明。
“你又看见了?”他问。
沈知白没答。他攥紧酒葫芦,指节发白。
“别怕。”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安抚,“这酒……我等很久了。”
他说完,闭上眼,呼吸起伏不定。
沈知白坐在他身旁,背靠土墙,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颗星。他摸了摸怀中的残卷,又看了看手中酒壶。
最后一滴酒,正从壶口缓缓滴落,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