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视察-圣三一

面包车第二次开进圣三一的时候，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那些白色的尖顶楼阁罩在一层柔光里，像是加了滤镜的照片。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发脆，风一吹就往下飘，落在车窗上，啪嗒一声，又滑下去。

良奈打了个哈欠。

“又是这一天。”

纱白抱着通讯包，看着窗外。

“昨天看过了，今天还看什么？”

于洢没回答。祁鹤坐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

“看怎么敷衍。”

良奈转过头。

祁鹤的笑容没变。

“视察嘛。上面要的是报告。他们要的是好看。大家都满意就行。”

良奈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车停在大楼前面。

渚已经站在门口了，还是那身打扮，白色连衣裙，浅蓝色外套，百合花胸针。

今天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白得发青的皮肤。

她看见面包车停下来，往前迎了一步。于洢跳下车，渚伸出手。

“欢迎。今天正式视察。”

于洢握了一下。

渚的手还是那么软，指尖凉凉的。

她转过身，带着于洢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夏羽。

夏羽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

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长条形的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套茶具，银色的，擦得很亮。

旁边放着几碟点心，马卡龙、曲奇、奶油泡芙，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很讲究，粉的绿的黄的，像一盘颜料。

渚在主位上坐下，圣娅坐在她左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没睡醒。未花坐在右边，今天没吃蛋糕，面前摆着一杯红茶，正在往里面加糖，一勺，两勺，三勺。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视察的事，我们已经安排了。今天全天，你们可以随便看。”于洢点点头。渚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于洢看着她。

“想跟学生聊聊。”

渚的笑容没变。“可以。我让人安排。”她转过头，看了圣娅一眼。圣娅点点头，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于洢也站起来，带着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画，还是那些宗教题材的油画，圣母抱着圣子，天使吹着号角，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良奈经过一幅画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画上的圣母表情很悲伤，眼睛看着天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良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跟上来。

纱白问她怎么了，她说“太惨了”。

纱白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跟昨天一样，方阵走得很齐，口号喊得很响。但于洢注意到，人数比昨天少了一些。她站在看台上，数了数。大概一百五十个人，比昨天少了五十多个。渚站在她旁边。

“今天有些学生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于洢没说话。渚笑了笑。

“军训嘛，重在参与。身体要紧。”

于洢转过头看着她。

“昨天说两百多个。今天一百五十个。”

渚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有些是预备役。不用天天来。”

于洢没再问。

纱白在训练场边上找到了几个休息的学生。

她们坐在草坪上，正在喝水聊天。纱白蹲下来，跟她们打招呼。

一个短发的女生看见纱白手里的通讯设备，问她是不是通讯兵。纱白说是。短发女生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以前也想当通讯兵，但后来没选上。

纱白问她为什么没选上。短发女生低下头，说名额不够。旁边一个长发的女生插嘴。“名额都给了预备役。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当步兵。”纱白看着她。“步兵不好吗？”长发女生笑了笑。“步兵也好。就是……没什么机会。”她顿了顿。“装备都是新的，但没人教我们怎么用。教官说，先练队列。队列走好了，再练别的。”纱白问她队列走好了吗。长发女生说走好了。纱白问她那练别的了吗。长发女生摇摇头。“没有。教官说等通知。”

纱白站起来，走回于洢旁边。于洢看着她。纱白小声说。“装备没人教。队列走好了，也不练别的。等通知。”

于洢没说话。

朔夜在装备区转了一圈。柜子还是那些柜子，装备还是那些装备。她打开昨天那个柜子，里面的枪还是那样，没人动过，防锈油还在枪管里，黄澄澄的，像没化开的黄油。她关上柜子，又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防弹衣，也是新的，标签还在，尺码齐全，从XS到XL，一件都没少。她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回去。走回于洢旁边。“装备没人用。全新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放着也是放着。”良奈在旁边说。“给我们多好。我们那边还缺装备呢。”朔夜没说话。

良奈直接走到训练场上，拦住一个正在休息的男的。那个男的正在喝水，被拦下来的时候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你……你干什么？”良奈看着他。“问你几个问题。”那个男的擦了擦嘴。“什么问题？”良奈指了指那些训练的人。“你们每天练什么？”那个男的想了想。“队列。站军姿。走正步。”良奈看着他。“就这些？”那个男的点点头。“就这些。”良奈又问。“射击呢？战术呢？体能呢？”那个男的愣了一下。“射击……还没开始。教官说等通知。战术也是。体能……每天跑两公里。”良奈看着他。“两公里？”那个男的点点头。“嗯。两公里。”良奈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回于洢旁边。“两公里。每天就跑两公里。然后走正步。”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纱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理。“我们当年跑五公里。他们跑两公里。”灰佘站在旁边，ZB30挎在背上。“够用了。”良奈看着她。“什么？”灰佘看着训练场上那些走正步的人。“够用了。走给上面看的。”良奈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夏羽站在看台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于洢走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写着几行数字——“出勤率:约60%。实到150人，应到250人。”下面还有一行——“装备使用率:几乎为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于洢看着她。“记这些干什么？”夏羽把本子合上。“有用。”于洢没再问。

祁鹤在训练场边上跟几个学生聊了几句。她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学生正在抽烟，看见她过来，想把烟掐了，她摆摆手。“没事。抽吧。”那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没掐。祁鹤靠在栏杆上，看着训练场。“训练累不累？”一个男的吐出一口烟。“还行。不累。”祁鹤笑了笑。“不累是好事。”那个男的也笑了笑。“就是没意思。天天走正步。走了一个月了。”祁鹤看着他。“想练别的？”那个男的把烟掐灭。“想。但教官不让。说等通知。”他顿了顿。“等了一个月了。还在等。”祁鹤点点头，没再问。她走回于洢旁边。“都想练。但没人教。”于洢看着她。祁鹤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教官不给练。上面不让练。学生想练，没用。”于洢没说话。

中午，渚请她们吃饭。餐厅在大楼顶层，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见整个圣三一的景色——那些白色的尖顶楼阁，那些金黄色的梧桐树，那些整整齐齐的草坪。桌子是圆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色的烛台和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香味很浓。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都很精致，盘子很大，菜很少，摆盘像一幅画。良奈看着面前那碟东西——一片鱼肉，两根芦笋，一勺酱汁——用叉子戳了戳。“就这些？”渚笑了笑。“这是前菜。还有主菜和甜品。”良奈没说话，把那片鱼肉吃了。味道不错，就是太少了。主菜是牛排，巴掌大一块，煎得刚好，切开的时候肉汁流出来，很香。良奈吃了三口就没了。甜品是马卡龙，三个，粉的绿的黄的，很甜，甜得发腻。良奈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吃饱。”纱白在旁边小声说。“我也是。”朔夜没说话，但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连酱汁都用面包蘸着吃了。夏羽吃得最少，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间。灰佘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端起茶杯喝水。祁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于洢把自己的那份牛排切了一半，放在良奈盘子里。良奈愣了一下。“队长……”于洢没说话，继续吃。良奈把牛排吃了，这回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吃完之后，渚让人上了茶。红茶，很浓，加奶加糖。于洢喝了一口，太甜了。渚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于洢。“视察的情况，怎么样？”于洢把茶杯放下。“还行。”渚笑了笑。“有什么意见？”于洢想了想。“出勤率。训练内容。装备使用。”渚的笑容没变。“我们会改进的。”于洢看着她。“什么时候？”渚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会尽快。”于洢没再问。渚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下午还有安排吗？”于洢也站起来。“没有了。”渚点点头。“那今天就到这儿。报告的事，麻烦你了。”于洢没说话，带着人走出餐厅。

面包车停在楼下。朔夜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在等她们。良奈上了车，把AG42放在脚边，靠着椅背。“没吃饱。”纱白上了车，抱着通讯包。“我也是。”朔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回去吃。赤云说留了饭。”良奈叹了口气。“又是泡面？”朔夜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便当。”面包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那些白色的尖顶楼阁，那些金黄色的梧桐树，那些整整齐齐的草坪。良奈看着窗外。“圣三一。真漂亮。”纱白点点头。“是挺漂亮的。”良奈转过头。“但没意思。”纱白没说话。朔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漂亮就行了。上面要的就是漂亮。”良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夏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灰佘靠着车厢，闭着眼睛。祁鹤坐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赤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她看见面包车开过来，迎上去。“回来了？怎么样？”于洢跳下车。“走个过场。”赤云笑了笑。“我就知道。”她把水递给于洢。“喝水。”于洢接过来，喝了一口。赤云看着其他人。“吃饭了吗？”良奈摇摇头。“没吃饱。”赤云愣了一下。“没吃饱？他们没管饭？”良奈说管了，但太少。赤云笑了。“行。回去我给你煮面。”良奈笑了一下，跟着她往楼里走。纱白跟在后面，朔夜走在最后。灰佘从车上下来，ZB30挎在背上，看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走进去。祁鹤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于洢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去，上楼，开门。客厅里灯亮着，赤云在厨房里烧水，良奈坐在桌边等，纱白在倒水，朔夜靠在门框上，夏羽坐在角落里，灰佘坐在窗边。祁鹤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赤云端了一碗面放在良奈面前。“吃吧。”良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赤云又端了一碗给纱白，一碗给朔夜，一碗给夏羽，一碗给灰佘，一碗给祁鹤，最后一碗给于洢。七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吃面。面是挂面，煮的，加了鸡蛋和青菜，汤是酱油汤，有点咸，但热乎。良奈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纱白也盛了一碗。朔夜也盛了一碗。夏羽没盛，把碗里的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灰佘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放在桌上。祁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于洢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赤云把碗收走，在厨房里洗。水龙头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良奈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饱了。”纱白也靠在椅背上。“我也是。”朔夜把手插进口袋里，嘴角带着笑。夏羽把那枚空弹壳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拨了一下，弹壳转了几圈，倒了。灰佘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祁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街道上的味道。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得街道一段明一段暗。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来。“明天去哪？”于洢看着她。“红冬。”祁鹤点点头。“红冬。不一样的地方。”她笑了笑。“早点睡。”她走了。于洢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赤云从厨房里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了？”于洢摇摇头。“没事。”赤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回屋了。良奈也回屋了，纱白跟在后面，朔夜走在最后，夏羽从角落里站起来，也走了。灰佘把那根烟夹回耳朵上，站起来，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于洢一个人。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块。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灯，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