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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视察-红冬

碧蓝档案:未铭之人

去红冬的路比去圣三一远得多。面包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从旧城区穿过去,经过一片又一片的荒地,再翻过一座矮山,才看见红冬的界碑。界碑是石头的,灰扑扑的,上面刻着“红冬自治區”几个字,漆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过了界碑,路就开始变了——沥青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面包车颠得像在跳,良奈的脑袋撞了好几次车顶,最后把AG42垫在头上,才算好一点。

纱白抱着通讯包,脸色发白。“这路……比阿里乌斯还烂。”朔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着。“阿里乌斯是被炸烂的。红冬是本来就烂。”良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窗外。“这地方,真冷。”

冷是真的冷。还没下车,车窗上就起了一层雾。纱白用手擦了一下,手指头冻得发红,雾气擦掉又起,擦掉又起。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房子也是灰的。不是圣三一那种白色的、带着光泽的灰,是那种脏兮兮的、像是被烟熏了几十年的灰。路边堆着雪,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不会陷下去。空气是干的,冷得刺鼻,吸一口气,鼻腔里像被人塞了一把针。

于洢跳下车,脚踩在地上,地面硬邦邦的,冻得鞋底发滑。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灰佘从车上下来,ZB30挎在背上,拉链拉到领口,看了一眼四周。“比阿里乌斯冷。”于洢点点头。良奈从副驾驶跳下来,缩着脖子,双手搓着胳膊。“妈的,这地方能住人?”纱白裹着通讯包,天线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很轻的金属声。“预报说零下二十五度。”良奈瞪大眼睛。“零下二十五?”纱白点点头。“体感可能更低。”良奈骂了一声,把AG42抱得更紧了。

前面站着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大衣,领口竖起来,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于洢,往前走了几步,把围巾拉下来。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黑眼珠,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头。“连河切里诺。红冬学生会长。”于洢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腹上有茧子。“灰羽。第一空输大队。”切里诺点点头,转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个人。左边那个女的,个子高一些,穿着同样的灰色大衣,头发扎成两个髻,表情很严肃,下巴微微收着。“佐城巴。红冬事务局局长。”右边那个女的,个子最矮,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对招风耳,表情很淡,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池仓真理奈。红冬防卫部部长。”切里诺把围巾重新拉上去,遮住半张脸。“走吧。外面冷。”她转过身,往一栋楼走去。

那栋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但也只有四层。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用手一扣就能扣下一块粉末。窗户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像鱼鳞。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用报纸糊着,报纸发黄发脆,风一吹就哗哗响。门口没有岗哨,也没有门卫,铁门开着,歪了一边,用一根铁链拴在门柱上,链子生了锈,一碰就掉渣。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桌面是木头的,有很多划痕,边角磕掉了,用铁皮包着。椅子也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用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切里诺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露出整张脸。脸上有冻伤的红印子,两颊和鼻尖,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用手掐过。“红冬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冷风刮过。“穷。冷。什么都没有。”于洢没说话。切里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军训的事,我们已经在搞了。但……”她顿了顿。“装备不够。人也少。”于洢看着她。“出勤率怎么样?”切里诺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报名了三百人。实际来的一百五十人左右。”她顿了顿。“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没用。没装备,练什么?”于洢没说话。

纱白在楼下转了一圈。楼外面有一块空地,算是操场,但地上全是碎石和碎砖,连跑道都没有,只有几根插在雪里的木棍,上面系着红布条,在风里飘,算是边界。操场上有人在训练,穿着灰色的大衣,排成几排,正在走正步。大衣太厚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走起来刷刷响。脚上穿着黑色的棉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音。纱白走过去,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一个教官走过来,也是女的,年纪不大,脸上也有冻伤的红印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当教鞭用。她看了纱白一眼。“你是来视察的?”纱白点点头。教官把木棍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想看什么?”纱白指了指那些训练的人。“他们练多久了?”教官想了想。“一个月了。”纱白看着那些人。正步走得不太齐,但每个人都很认真,眼睛看着前面,嘴巴抿着,下巴收着。“装备呢?”教官愣了一下。“什么装备?”纱白看着她。“枪。头盔。防弹衣。”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纱白没说话。教官把手插进口袋里。“联邦说要搞军训,我们就搞了。但装备没发下来。我们自己做了些木头枪,还没做完。”她指了指操场角落,那里堆着几根木棍,削成了枪的形状,歪歪扭扭的,有的枪管是弯的,有的枪托是裂的。纱白看了一会儿,走回楼里。

朔夜在装备区转了一圈。说是装备区,其实就是一间空教室,地上铺着几张报纸,报纸上摆着几件东西——几顶头盔,锈迹斑斑的,内衬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几件防弹衣,也是旧的,表面磨得发白,边角脱线了,有的扣子掉了,用铁丝拧着;几把枪,老式的,枪管里塞着布条,大概是怕进灰。朔夜拿起一把枪看了看。枪栓拉不动,像是锈死了,她用力拉了一下,咔哒一声,枪栓出来了,但复进簧弹不回去,卡在一半。她把枪放下,又拿起一顶头盔。头盔内侧刻着编号,还有一行小字——“联邦历37年制”。今年是联邦历53年。十六年前的东西。她把头盔放回去,走出教室。

良奈在操场上转了一圈,拦住一个正在训练的男的。那个男的停下来,喘着气,嘴里冒白雾。良奈问他训练累不累。他说还行。良奈问他练什么。他说走正步。良奈问他别的呢。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别的。良奈说射击、战术、体能。他摇摇头。“没有。没枪。”他指了指操场角落那些木头枪。“就那个。”良奈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头枪,没说话。那个男的搓了搓手。“你是从外面来的?”良奈点点头。他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豁了牙的笑容。“外面暖和吗?”良奈想了想。“还行。”他点点头,继续训练去了。

夏羽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写什么。她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搓搓手指头,再继续写。本子上写着——“出勤率:约50%。装备:几乎没有。训练内容:队列。无射击,无战术。”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木头枪。枪管是弯的。”她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

祁鹤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走廊很暗,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一明一灭的。墙上刷着灰漆,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她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学生,正在看一本书。书很旧,封面都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祁鹤敲了敲门框,那几个学生抬起头。她走进去,问她们在学什么。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书举起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联邦战术教程”。祁鹤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她翻到目录——第一章,单兵战术;第二章,班组战术;第三章,协同作战。她把书还回去。“教官教的?”扎马尾的女生摇摇头。“自己看的。”祁鹤看着她。“看得懂吗?”女生犹豫了一下。“有些懂。有些不懂。”祁鹤没说话。女生低下头。“教官说,等装备到了再教。但装备一直没来。”祁鹤站了一会儿,走出教室。

灰佘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理。操场上的学生还在练正步,一步一步的,很慢,但很认真。一个女的走歪了,教官走过去,用木棍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走。灰佘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能打。”于洢站在她旁边。“什么?”灰佘没解释,转身走进楼里。

切里诺在会议室里等着。她面前摆着几杯茶,茶杯是搪瓷的,杯壁上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茶是红茶,很浓,但不够热,温的。于洢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像是泡太久了。切里诺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大口。“你们看到了。红冬就是这样。”她把茶杯放下。“以前联邦说要搞经济转型,我们转了。工厂关了,工人下岗了。后来联邦说要搞军事改革,我们改了。装备收走了,军队解散了。”她顿了顿。“现在联邦说要搞军训。我们拿什么搞?”于洢没说话。切里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你们是来视察的。走个过场。回去写个报告。上面看了,批个‘已阅’,就完了。”她转过头,看着于洢。“但我想让你们看看。红冬是什么样子。”于洢把茶杯放下。“装备的事,我会报上去。”切里诺看着她。“报上去?报上去有什么用?”于洢没回答。切里诺等了几秒,笑了笑。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算了。习惯了。”她站起来。“吃饭吧。食堂做了饭。虽然不好吃,但热乎。”

食堂在一楼,不大,摆着几张长条形的桌子,桌面是木头的,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标语,红纸黑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红冬不认输”。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菜已经摆在桌上了。一盆白菜汤,一盆土豆泥,一盆黑面包。面包切好了,一片一片的,边角有点硬。良奈看着那盆汤,汤是清的,里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颜色发暗,像是煮了很久的肉。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咸,有点腥,但热乎。纱白拿了一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嚼起来费劲,但越嚼越香。朔夜吃了一碗土豆泥,没说话。夏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那片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泡软了再吃。灰佘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碗汤,就放下了。祁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切里诺坐在对面,也在吃。她吃得很急,面包蘸着汤,几口就咽下去了。巴坐在她旁边,吃得更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真理奈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完之后停一下,再嚼下一口。吃完之后,切里诺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下午还看吗?”于洢点点头。“看。”切里诺站起来。“那走吧。”

下午,于洢去看了训练场、装备库、教室。跟上午看到的一样——操场是碎石地,装备是老掉牙的,教室里的书是旧的。但学生很认真。走正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来甩去,发出很响的啪嗒啪嗒声。教官也很认真,拿着木棍,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弯腰、摆臂、踢腿,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盖发紫,但握着木棍的手很稳。于洢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灰佘站在她旁边。“装备不够,但人不错。”于洢点点头。灰佘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能打。”她又说了一遍。于洢看着她。灰佘没解释,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于洢在会议室里跟切里诺谈。切里诺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视察结束了?”于洢点点头。切里诺靠在椅背上。“报告怎么写?”于洢想了想。“实话实说。”切里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实话实说?上面爱听实话吗?”于洢没回答。切里诺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算了。怎么写都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关窗。“你知道吗,红冬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看着窗外。“以前有工厂,有学校,有医院。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电扇。虽然不富裕,但能过日子。”她顿了顿。“后来联邦说要转型。工厂关了,工人下岗了。学校合并了,医院裁撤了。暖气停了,电也停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现在就这样了。”于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路,灰扑扑的天。操场上那些学生还在训练,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群灰色的企鹅。“装备的事,我会想办法。”于洢说。切里诺转过头看着她。于洢没解释,转身走出会议室。

面包车停在楼下。朔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良奈已经上了车,把AG42放在脚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纱白坐在后面,抱着通讯包,也在打瞌睡。夏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看着窗外。灰佘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祁鹤坐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于洢上了车,坐在灰佘旁边。“走吧。”朔夜挂上档,面包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那些灰扑扑的楼,那些灰扑扑的路,那些灰扑扑的人。良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这地方,太苦了。”纱白也睁开眼睛。“但那些人,挺认真的。”朔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认真有什么用。没装备,没物资,什么也干不了。”没人说话。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一个加油站,破破烂烂的,招牌歪了,上面写着“红冬石油”几个字,但油枪是空的,一根管子都没接。加油站旁边站着一个人,女的,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面包车开过来,往前走了几步,挥了挥手。朔夜减速,停下来。于洢摇下车窗。那个女的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颊上也有冻伤的红印子。“安守实梨。”她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切里诺会长让我来送送你们。”于洢看着她。“谢谢。”实梨笑了笑。“下次来,请你们吃饭。”她顿了顿。“我们这边虽然穷,但饭还是管得起的。”于洢点点头。实梨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路上小心。”朔夜踩下油门,面包车继续往前开。于洢从后视镜里看着实梨,她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了。良奈叹了口气。“实梨。红冬来的那个。体能不行,但肯练。”于洢没说话。灰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会好的。”于洢看着她。灰佘又闭上眼睛。“红冬。会好的。”没人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得路面一段明一段暗。于洢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远处有灯,一盏一盏的,在黑暗里亮着。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