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极乐教的庭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琴叶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门外漆黑一片的路口，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伊之助睡得安稳，小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也感受到了她心底的不安。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走到教主寝殿外。
今夜轮值的女教徒正规规矩矩跪坐在门口，见她走来，连忙低头行礼。
“那个……您好，请问教主大人……还没有回来吗？”
女教徒抬起头，看清是琴叶，语气顿时柔和了几分。
自从教徒回教之后，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现在极乐教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琴叶的存在。虽然并不知道琴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因为她并不是以教徒的身份待在这里的，而且还受到了教祖的特殊照顾。
不过大家都不深究，毕竟极乐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地方，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归属地。
但愿吧。
很多美好都需要需要无数个谎言和假象才能编织成本身。
一旦有了漏洞，这个虚假的美好世界便会骤然倒塌，支离破碎。
“琴叶小姐不必担心，教祖大人素来喜欢夜间外出，常常天亮才归，一向平安无事的。”
“是、是吗……”
琴叶轻轻应着，心里那股焦躁却没散去。
她总觉得，深夜在外游荡的，不只是人类。前半夜悬在夜空的月亮本来清明如水，此刻却红得异样，像极了传说中百鬼夜行的鬼月，无声地铺洒着寒意。
“已经很晚了，您早些歇息吧。”
“嗯，谢谢你。”
琴叶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拉门。伊之助呼吸均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他放进婴儿床，而是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蜷缩在被褥中。
只有这样，那颗悬了半宿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与此同时，花街深处灯火奢靡，酒香与脂粉香缠在一起，弥漫在彻夜不休的热闹里。
童磨兴致勃勃地一间间游逛，像巡视藏品一般，看得顺眼便随手抛洒金币，不中意的也懒得为难，丢下钱便转身离去。
一整晚下来，身上的钱财挥霍得干干净净，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极乐教的方向缓步而去。
凌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他踏过寂静的街道，白发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回到极乐教时，值班的女教徒立刻起身恭迎，熟练地准备为他备下酒浴、烧旺炉火、更换衣物，动作利落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东西放在门口就好，今日不必值守了。”
“是，教祖大人。”
女教徒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琴叶小姐昨夜一直挂念着您，转钟了都没睡下。”
童磨正解着外褂的手微微一顿。
“……好，知道了。”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温热的酒浴蒸腾起朦胧水汽，漫过肌肤，带来一阵慵懒的舒适。
童磨阖着眼泡在水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睫轻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好笨～”
轻声的呢喃消散在水汽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连虚无灵魂都装不下的柔和。
天光微亮，朝阳缓缓爬上山头，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童磨一如往常，端坐于大殿之上，接受着教徒们的祷告与跪拜。这般枯燥乏味的事，他竟毫无波澜地持续了近两百年。
回廊处忽然闪过一道纤细身影。
琴叶起得比往日都早，一睁眼便匆匆赶来，只为确认童磨是否平安归来。直到望见大殿上端坐的熟悉身影，她悬了整夜的心才彻底落下，眉眼瞬间舒展，像被阳光照亮一般，蹦蹦跳跳地转身跑了回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童磨眼底。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嗯～？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布道结束后，童磨很快便找到了琴叶。
他提着昨夜顺手带回的一堆小玩意儿——精致的发簪、绣着碎花的手帕……还有一整袋香气清甜的香膏，一股脑儿递到她面前。
琴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颊瞬间泛红。
“教、教主大人……这、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没关系哒没关系哒～收下嘛～”
童磨凑上前，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耍赖。
“一点都不贵重的，只是看着好看，想着小琴叶一定会喜欢～”
琴叶拗不过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耳尖烫得厉害。
童磨望着她害羞又无措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弯起眼睛。
果然划算。
用一堆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的东西，就能换来这样干净又柔软的表情。
怎么看，都是他赚翻了。
“不过……教主大人这堆香膏太多了，我真的用不完。我……能不能把它们分给教里的女孩子呀？”
琴叶抱着满满一锦盒精致香膏，眼珠轻轻一转，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既不浪费，又能和教里的人亲近些，只是这毕竟是童磨特意为她寻来的东西，她转手送人心里没底，说话时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哼～反正是送给小琴叶的东西，小琴叶想怎么支配都可以哦～”
“嗯嗯好！嘿嘿～”
琴叶瞬间松了口气，眼底亮了起来。
……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极乐教主院去往副院，走廊上人来人往，台阶上坐着老人与孩童嬉笑打闹，茶室里飘出清甜茶香，年轻女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热闹得很。
她攥着布袋子，略有些忐忑地抬手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那个……你们好呀！”
原本喧闹的茶室骤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琴叶被看得手足无措，指尖微微蜷缩，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只是送个东西而已，加油啊琴叶！!!!!=͟͟͞͞(๑ò◊ó ﾉ)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嗯……我这里有很多香膏，洗浴用的，比皂角好用多了，你们一人拿一个吧。”
方才还呆愣的女孩子们一听有这等好物，瞬间炸开了欢喜的声响。
“哇！真的吗？香膏可是很珍贵的！”
“我早就想用了，可一直舍不得买！”
“这个洗完身上会香香的，比皂角好太多啦！”
……
一群人簇拥上来，琴叶笑着把袋子口撑到最大，任由她们挑选。少女们捧着小巧精致的香膏，凑近轻嗅，惊喜声此起彼伏。
“哇塞！这个形状也好好看！”
“好香啊，是樱花的味道！”
“琴叶小姐人也太好了吧！”
……
“琴叶小姐人美心善～”
最后众人异口同声地夸赞，让琴叶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着手解释。
“没有啦……其实这是教主大人给我的，我一个人用不完，所以拿来分给大家，要谢就谢教主大人吧。”
话音落下，女孩子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促狭笑容。
“教主大人对琴叶小姐可真好呢～”
“话说回来，琴叶小姐和教主大人，是什么关系呀？”
少女们总是喜欢八卦一些事情，尤其是和爱～情～相关的。
琴叶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我和教主大人没什么关系的……”
“哦～没什么关系，琴叶小姐怎么这么紧张呀？”
众人一副“我们都懂”的模样，让琴叶哑口无言。
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不过像是被童磨收留的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怎敢与高高在上的教主有什么牵扯。
“教主大人身份尊贵，那么耀眼，我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过多关系……”
“教主大人对谁都温和，但都是一个态度，不疏远但也无法让人更加靠近，从未对谁例外过……可对琴叶小姐，明明就不一样呀～”
琴叶心头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又被新一轮的打趣包围。
“琴叶小姐以后和教主大人在一起了，可别忘了我们呀！”
“你们不要乱说啦！/ᐠ .⸝⸝⸝. ྀིﾏ”
琴叶脸颊烧得滚烫，慌乱地应付了几句，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逃回主院，耳边那些热闹的调侃才渐渐远去。
与副院的喧闹不同，教主院偌大又冷清，琴叶漫无目的地走着，心绪乱糟糟的，直到一声轻快的呼唤在前方响起。
“小琴叶～？”
她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门口。童磨坐在书桌后，白发垂落，眉眼弯弯，笑着朝她招手。
“啊，教主大人。”琴叶乖乖走上前。
“哇——小琴叶好厉害呢～居然分出去了这么多，我还担心你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呢～”
“不会的哦，那些女孩子们都很热情，就是……有点太热情了。”
琴叶小声嘟囔，后半句里的无奈，童磨并未听出，也没有多问。
“小琴叶今晚没有事情吧？”
“欸？教主大人有事嘛？”
琴叶抬起头，满眼好奇。
“嗯～有哦～”
童磨忽然压低声音，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轻缓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
“那麻烦小琴叶今晚洗浴好来找我～……用这个。”
他指尖轻点桌案上那盒全新的香膏，话语落在琴叶耳中，瞬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洗好澡去找教主大人……还用他指定的香膏……这是什么意思？！
“教、教主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嘛……”
她声音发飘，勉强挤出一句。
童磨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道。
“小琴叶好笨呢，这都猜不到～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他手中的毛笔杆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不紧不慢，竟与琴叶失控的心跳渐渐重合。她脸颊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琴叶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教主大人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那种事吧？
整个下午，琴叶都心神不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童磨那句暧昧不清的话，脸颊始终烫得吓人。
夜色很快降临。
琴叶按照他的吩咐，用了那盒新香膏沐浴。水汽氤氲，加上心底翻涌的羞耻，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胡乱套上一件宽松的浴袍，便朝着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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