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立在一张摆满五颜六色药水瓶的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细长试管,轻轻晃动,液体在玻璃壁上划出淡淡的弧光。
“呐呐~无惨大人怎么这么说呢~我觉得大家都没变啊~”
童磨那没心没肺的声音毫无顾忌地响起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闲聊家常。
情商堪比一只成年香蕉。
骗你的,没那么好吃。
在场众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这家伙,是真不怕死。
无惨晃动试管的动作骤然一顿。
冰冷的视线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锁在童磨身上。
“童磨。”
他声音轻淡,却带着足以碾碎魂魄的威压。
“你可清楚,变化最大的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无形的重压狠狠砸在童磨身上,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死,动弹不得。
鬼王的血色瞳孔仿佛直接浮现在他眼前,穿透皮肉、穿透骨血,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无惨在读心。
可下一秒,无惨微微蹙起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算计,没有波澜。
一片虚无,一片空白。
就像这个人从灵魂到内心,本就是空的。
读他的心,本就毫无意义。
无惨淡淡地收回目光,语气里只剩下不耐。
“做一些无意义的举动,真是无趣。”
众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一贯百年不变装束的童磨,脖颈上,竟多了一条柔软的围巾。
鬼本就无感冷暖,寒冬酷暑于他们而言毫无分别。
戴围巾,这种人类才会做的、多余又可笑的事,出现在上弦之弐身上,简直荒诞至极。
童磨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无惨在暗指什么,脸上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抚了抚颈间的布料。
“哎呀呀~无惨大人您不要这么说嘛~脖子可是鬼的弱点,这样裹着,更有安全感了呀~”
他说得一脸认真,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无惨懒得再理他,放下试管,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稀稀拉拉的下弦。
“想必你们也看到了。”
无惨开口,空气愈发压抑。
“下弦,只到了两位……”
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一道狼狈的鬼影跌跌撞撞闯入无限城,浑身是伤,气息紊乱。
“无惨大人——!十分抱歉!属下来迟了!路上遭到几位柱的追杀,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才……啊——!”
被打断说话,无惨有些愠怒,刚准备用骨鞭打过去,那鬼话音未落,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身躯猛地僵住,下一秒便如同碎裂的积木般崩散,化作飞灰彻底消失。
是迟到的下弦之贰。
黑死牟的声音从楼台之上缓缓传来,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
“身为十二鬼月,怠慢会议,死罪。”
“打断无惨大人说话,大不敬,死罪。”
“身为下弦,竟被区区柱逼至绝境,死罪。”
众人回过神时,黑死牟已立于楼台正中,背对着他们,武士刀“锵”一声归入鞘中。
速度快到没有一个鬼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童磨在心底轻轻咋舌。
【哎呀呀~还好来得早,不然自己也要遭殃呢~ദ്ദി (⩌ᴗ⩌ )✧】
全场死寂,没有一个鬼敢出声。
无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此次召集,下弦之叁、下弦之肆,短时间内接连被鬼杀队斩杀。”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冰冷。
“刚刚,又死一个。”
“百年以来,下弦鬼一直在更替。”
无惨手掌按在桌沿,怒气让整排玻璃器皿嗡嗡震颤。
“同为十二鬼月,为何上弦与下弦的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他猛地抬声。
“下弦,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一声怒喝,周遭药瓶接连炸裂,碎片与药液飞溅。
累默默收起蛛丝,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魇梦自始至终跪坐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无惨,像一尊不会动的人偶。
“无惨大人不要动怒嘛~下弦都是些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培养培养还是很强的啦~”
童磨不嫌事大,笑眯眯地在一旁劝。
无惨冷冷瞥了他一眼。
“无惨大人,下弦实力虽不及上弦,终归还有些用处,不必因他们动怒。”
猗窝座单膝跪地,语气恭敬而顺从。
“对呀对呀!猗窝座阁下说的对!”
童磨拍手附和。
“哦?”
无惨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刺骨的嘲讽。
“难道上弦,就很有用吗?”
无惨冷冷环视一圈。
“我本不想管下弦,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但是——”
无惨目光一厉。
“就连上弦之伍,都换了新面孔。”
众鬼下意识朝一个方向望去。
原先的上弦之伍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外形怪异、人不人鬼不鬼的壶形鬼。
嘴与眼的位置颠倒扭曲,数字就刻在脸上。
是玉壶。
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玉壶有些“害羞”地往壶里缩了缩。
童磨眼睛一亮,语气夸张地惊叹。
“哇——好酷~我就说怎么有种没见过的气息,还以为是新来的下弦呢~”
话里话外,都透着“实力看着好弱”的意思,即使童磨并没有那个意思。
其他上弦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上弦百年未更,突然塞进来这么一个东西,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这么久了,连蓝色彼岸花都找不到。”
无惨声音里满是不耐
“我真的越来越不懂,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无惨大人,请相信我!我一定会让您满意!”
堕姬连忙上前,语气谄媚。
“无惨大人,我会努力的。”
猗窝座垂着头。
“是属下无能,请无惨大人息怒。”
连一向沉默高傲的黑死牟,都微微俯首。
众人纷纷表态。
好了让我们看看上弦之弐的表现吧。
童磨依旧笑得一脸轻松。
“哎呀无惨大人~心太急可做不好事情!等你不找它了,它说不定自己就冒出来啦~不过您放心,您想要的时候,我一定帮您找到!”
童磨依旧稳定发挥。
先扇你一巴掌。
然后再扇你一巴掌。
先敷衍,再画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无惨懒得再跟他废话。
“记住了,从今以后,你们最好给我好好干。”
话音落下,重重屏风与玄关层层合拢,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黑死牟见无惨离去,身影一闪,也无声消失。
无限城内顿时少了大半压迫感。
童磨立刻转头,目光亮晶晶地落在玉壶身上,一个闪身便到了他面前,伸手直接将他整只壶提了起来。
“哎呀呀~是新伙伴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玉壶被他举在半空,非但不慌,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你的壶很漂亮呢~能不能送我几个呀~?”
“上弦之弐大人眼光真好~!能给您送东西,是我的荣幸~!”
玉壶仅用零秒就接受了这个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壶就说好看的上司。
“你是什么时候当上十二鬼月的呀~?上弦可是百年没新来伙伴了呢~你用什么血鬼术打败前辈的呀~?”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玉壶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一旁的猗窝座实在看不下去。
他瞬身而上,拳风带着凛冽血气,直逼童磨面门。
“你很闲吗?”
拳头落下的瞬间,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传来。
童磨一个超绝闪避,只是微微一低头,发尾俏皮地一翘,便轻巧避开。
猗窝座一拳砸空,巨大的落空感让他瞳孔一缩。
空了?
怎么可能……
“哎呀呀~猗窝座阁下,对不起哦~”
童磨笑眯眯地站直,指尖轻轻护了护颈间围巾。
“今天不能陪你玩真人靶子游戏啦~因为这条围巾,是别人送我的,不能弄脏呢~”
猗窝座僵在原地。
……别人送的?
什么意思?
难道以前,他都是故意让自己打中的?
羞耻与不甘瞬间冲上头顶,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绝不偷袭”的原则,侧身又是一拳。
童磨再次从容避开。
连续两拳落空,猗窝座几乎要陷入自我怀疑。
“哎呀呀~猗窝座阁下好执着呀~都说了这条围巾很重要嘛~”
童磨故作无奈。
“如果你实在想玩,我可以把围巾取下来陪你玩哦~”
这话听在任何鬼耳里,都是赤/裸/裸的调侃。
猗窝座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什么嘛,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围巾,也值得这么珍惜。”
堕姬抱着手臂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闹剧,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其实也很好奇童磨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类的衣物这么上心。
“我说你,真是没见过好东西。”
“欸——?小梅也这么说吗?好过分哦~”
玉壶趁乱悄咪咪地溜了,童磨瞥了一眼,没有管。
“哎~我先走了~消失太久,免得店里那位老太婆又胡思乱想。”
堕姬摆了摆手,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猗窝座也不愿再多留一刻,转身便愤然离去。
“欸?猗窝座阁下生气了吗——!我下次一定陪你玩靶子游戏嘛——!”
童磨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声喊。
不知何时,其他鬼也早已散去。
空旷的无限城里,只剩下童磨,与端坐一旁、如同雕像的鸣女。
“唔~?琵琶小姐,我们……”
“噔——!”
一声清冽琵琶响。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再睁眼时,童磨已经躺在一条偏僻昏暗的小巷里。
【房主鸣女将童磨踢出了房间。】
“欸——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冷淡啊——”
他乖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已是深夜。
两侧是低矮的屋舍,远处隐约传来商业街隐约的灯火与人声,晚风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与尘土味。巷口路灯昏黄,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
童磨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很圆,很亮。
跟不久前,在极乐教庭院里,琴叶抱着伊之助指给他看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哇~真好看!怪不得小琴叶会喜欢呢!
童磨轻轻摸了摸颈间的围巾,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温柔气息。
“既然都出来了,那就随便逛逛吧~”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鲜血,随手将一截啃得所剩无几的女人的大腿丢到一旁。
童磨身后,满地的衣服碎料和人体组织的残骸,一片狼藉。
黑暗的巷角,一个女人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童磨歪了歪头,以为她只是吓傻了、精神麻木了。
真是可怜。
那就,顺手帮她解脱吧。
他脸上扬起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笑容,一步步走近。
饿了嘴馋直说。
巷口的血腥味还未散尽,童磨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转身走出阴暗小巷。
路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位老奶奶,面前摆着小小的推车,一块块手工香皂整齐码放,花纹精致。
老奶奶注意到了童磨——大晚上一个穿着华丽还一袭白发的187cm大帅哥出现在这种地方很难不被注意到。
“小伙子,过来看看呀!纯手工做的香皂。”
童磨脚步一顿,真的好奇地凑了上去。
他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香皂表面的花纹,语气是毫无波澜的轻快。
“唔~很漂亮呢~居然有这么多图案。”
“嗬嗬~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这些嘛,老婆子也得跟上潮流啊。”
老奶奶笑得和蔼,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打趣。
“看你长得这么俊……应该讨老婆了吧?给老婆挑一块,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童磨原本凑近的身子,一下子直起来,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
“唔~?老婆?只能送给老婆嘛?”
老奶奶一怔,连忙改口。
“不是不是,送给喜欢的姑娘也行。”
“唔~?喜欢的女孩子……?”
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眼神空洞,像是在解析一个陌生词汇。
老奶奶被他看得有点发慌,赶紧补充。
“就……送给女孩子都行!”
“男孩子可以!”
这下童磨总算听懂了。
送给女孩子,都可以。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嗯——!那我要这个樱花形状的吧~!”
他随手一指。
“好嘞!”
老奶奶松了口气,正要打包,童磨却忽然抬头,语气天真又认真。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卖香皂,不会觉得痛苦吗?”
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直白,老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会啊。”
“为什么呢~?”
“卖完这些,我就能给家里的孩子买吃的、买穿的,能陪他们了。”
老奶奶轻声道。
“所以不辛苦。”
童磨微微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所以,你的快乐和幸福,就是把香皂全部卖完,对吗?”
老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都卖完,我就能早点回家,轻松一点,也能多陪陪孩子们。”
“喔——我懂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底泛起一种近乎天真的光。
“那这些,我全要了!”
“啊?”
震惊我老奶。
“你不是说,全部卖完,你就会幸福嘛?”
童磨说得理直气壮,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
“那我全都买下来,你不就立刻幸福了嘛?”
“话是这么说……可你一个人用不完这么多,太浪费钱了。”
“不会浪费的哦~”
童磨笑眯眯地弯起眼,没有半分温度。
“能给别人带来幸福,可是我的职责呢~所以,麻烦全部帮我包起来吧~”
老奶奶看着眼前这个长相过分好看、眼神却干净得诡异的年轻人,一时鼻尖发酸,连连点头。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啊!”
“没关系的哦~”
童磨接过满满一大袋香皂,轻飘飘提在手里,朝她挥了挥手。
“那祝你幸福啦。”
“小伙子你也是啊!祝你早日找到好老婆!”
童磨走出几步,脚步微微一顿。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ツ】
老婆?
刚才不是说,送给女孩子都行嘛?
为什么又绕回老婆了?
磨磨惊讶。
磨磨不解。
磨磨歪头思考。
磨磨很快释怀。
算啦~人类的话总是奇奇怪怪的,想不通也没关系啦~。\( ̄︶ ̄)/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各式各样的香皂,嘴角勾起一点真心实意的愉悦。
小琴叶一定会喜欢的呢~(◦˙▽˙◦)
她那么喜欢软软的、香香的、好看的东西。(*^ω^*)
看到这个,一定会露出那种又害羞又开心的表情。 (*^▽^*)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他提着香皂,身影融入夜色,步伐轻快,朝着极乐教的方向走去。
心底依旧一片空白,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期待。
(注:又是一些改动,我知道原著里玉壶的鬼化时间也很久了,但是为了剧情需要我就给他变鬼时间作了调整。然后这里下弦之貳的位置是空着的。原作改动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