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阳光斜切过主楼东侧的玻璃幕墙,在走廊地砖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带。四号楼宿舍的门禁卡还插在谢临风裤兜里,边缘微微翘起。他站在主楼103报告厅门口,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握着从宿管中心领来的绿色通行卡。门卫扫了一眼卡面信息,抬手放行。
厅内已坐了大半人,空气里混着新塑料座椅的味道和空调送出的凉风。他沿着靠墙的位置往里走,脚步轻而稳,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后排角落有一处空位,前排没人,左右无人,视野能覆盖整个入口和讲台。他坐下,背包放在脚边,双肩包拉链闭合严实,未打开。
前方大屏幕上滚动着迎新流程:14:00-14:30 新生说明会,14:35-14:50 科技竞赛组队抽签。时间条缓慢推进,像实验室里的进度条。
两点整,灯光稍暗,主持人走上台。开场白简短,无多余寒暄。新生注册情况通报完毕后,话锋转入正题:“为促进跨学科交流,本届校园科技竞赛首次采用随机抽签组队模式,每组三人,现场确认。”
台下响起轻微议论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头与熟人交换眼神。谢临风没动,视线落在主持人背后的PPT页面上,内容是规则摘要——“禁止自行组队”“抽签结果不可更改”“缺员视为弃权”。
“下面请各学院派出一名代表抽取小组编号。”主持人说,“计算机系,请姜昭然同学上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左前方第三排,一个女生起身。她穿着素色衬衫,袖口扣到手腕,下摆塞进阔腿裤里,背脊挺直。长发束成低马尾,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步速均匀地走上台,动作不快也不迟疑,像是日常进出实验室那样自然。
工作人员递上一只不透明的金属箱,里面装着编号球。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底部冰凉的塑料表面,稍作停顿,抽出一枚灰色小球,上面刻着数字“7”。
系统语音播报随即响起:“第七组成员:姜昭然、谢临风、待补一人。”
全场静了两秒。
有人抬头看向后排,目光搜寻那个名字对应的面孔。窃语声从两侧传来:“谢临风?哪个谢临风?”“刚报到的那个退伍兵吧?”“计算机天才配工商管理?这组有点意思。”
姜昭然站在台上,听到名字时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立刻转身,而是先将编号球交还工作人员,再缓缓回头,视线穿过会场中段,落在靠墙角落的位置。
谢临风已经站起。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下摆,把通行卡收进口袋,拎起背包,走向前台。步伐稳定,肩线平直,落地无声。途中经过几排座位,无人让路,也无人招呼。他在姜昭然右侧半步远处停下,距离适中,既不算亲近,也不显疏离。
两人并立台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正微微侧脸看他。他也在打量她——不是看脸,而是观察整体状态:站姿重心偏右脚,左手掌心朝内贴于大腿外侧,右手食指无意识轻敲掌根,节奏规律,约每分钟六十四次。
像是在默写代码。
他判断:习惯性用身体记录逻辑的人,思维结构清晰,但可能缺乏应变弹性。
她则注意到他的穿着:深灰夹克未换,袖口有细微磨损,但衣物整洁,纽扣对齐;站定时呼吸平稳,胸廓起伏幅度小,控制力强;左手垂落时指节略紧,似有旧伤或长期训练痕迹。
非典型学术型学生。更像是……执行者。
他们彼此看了三秒钟。
没有表情变化,没有点头致意,也没有开口。只是站着,像两台正在建立连接的设备,各自运行着识别程序。
主持人打破沉默:“请两位确认身份信息,并等待第三位成员抽取。”
姜昭然点头,声音平直:“确认。”
谢临风也说:“确认。”
声音一低沉,一带颗粒感,却都极简,无修饰。
工作人员操作终端,屏幕更新名单。片刻后,语音补充:“第七组最终成员名单锁定,明日命题发布前不得更换。”
台下其他小组已经开始自发交流。有的互相递名片,有的当场加微信,笑声零星响起。第二组三个男生甚至拍肩勾背,嚷着晚上聚餐。第六组两名女生拉着新队友合影,手机闪光灯亮起一次。
唯有第七组静默。
姜昭然退后半步,离开讲台边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收敛。谢临风则站在原地未动,背包仍提在右手,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流程表,记下“14:45 补充说明”“15:00 各组离场”。
主持人继续宣布后续安排:“请各小组在离场前完成三项事项:一、登记共用通讯群组二维码;二、领取纸质任务手册;三、确定首次碰头会议时间地点。”
话音落下,工作人员开始逐组发放材料。
其他组迅速行动。有人掏出笔记本记时间,有人直接在群里发消息:“我在图书馆常驻,随时可议。”“我住西区,附近咖啡馆方便吗?”
第七组无人率先开口。
五分钟过去,仍无动静。工作人员见状,主动走近:“需要我帮你们建个群吗?”
姜昭然摇头:“不用。系统已推送。”
果然,两人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解锁,屏幕亮起,通知栏显示:“【校赛协作平台】您已加入‘第7组’临时沟通群(3/3)”。她点开,看到群名下方有两个成员头像——一个是默认灰色图标,另一个是剪影风格的风衣人像。
她轻点确认,关闭页面。
谢临风也将手机从锁屏抬起一秒,看到相同内容,指纹解锁,点入,退出。全程耗时不到三秒。
工作人员又递来两本薄册子:“这是初步流程说明,请查收。”
姜昭然接过,翻了一页。纸张轻薄,印刷清晰,目录列有“报名须知”“评分标准”“时间节点”三项。她合上,夹入手臂与身体之间。
谢临风接过另一本,未翻开。直接塞进背包侧袋。
“首次会议呢?”工作人员问,“得定个时间吧?”
依旧无人回应。
气氛微僵。
“那……暂时留空?”工作人员试探。
姜昭然说:“等明天命题公布后再议。”
谢临风同时道:“视任务性质决定。”
两人语调皆平,无争执之意,但话语重叠,听者自明态度一致:暂不推进合作。
工作人员点头,登记为“待定”。
此时,大屏幕切换画面,进入倒计时界面:**距离明日命题发布还有21小时38分钟**。
主持人走上台:“最后提醒,明日上午九点整,本会场同步揭晓竞赛题目,请各小组务必准时到场。提前十五分钟签到,迟到十分钟视为弃权处理。”
掌声稀落地响起。
人群开始离席。椅子拖动声、交谈声、书页翻动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兴奋讨论策略,有人抱怨抽签运气差,还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导师。
姜昭然转身,准备下台。
脚步刚动,她忽然顿住。半秒后,回头。
谢临风察觉,抬眼望来。
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
这一次更久些。约五秒。
她眼中仍有审视,但不再纯粹是评估对手的那种冷光,而是多了一丝探究——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对这场竞赛的态度是什么?
他也回望着。不动声色,却在心里记下她镜片后的那一瞬波动:瞳孔轻微收缩,眨眼频率降低,属于高度专注时的生理反应。
不是表演性冷漠,是真的习惯隔离情绪。
他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几不可见。不是问候,也不是示好,更像是一种信号确认: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看见了你。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台阶。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中途未停留,径直走向出口。
他留在原地数秒,待人流稍疏,才提起背包,沿另一侧通道离开舞台区域。
报告厅出口处设有展板区,陈列赛事详细规则、往届获奖项目简介及安全须知。姜昭然停在一块蓝底白字的展板前,正阅读“技术伦理审查条款”部分。她的手指搭在裤缝边,指尖微微弯曲,仍是那种惯性的代码输入姿态。
谢临风没有直接出门。
他在后排资料台旁停下,取了一份纸质流程表。A4双面打印,折成三折,封面印着校徽和竞赛LOGO。他展开看了一眼,重点扫过“设备借用流程”“数据存储规范”“紧急联络方式”三项,然后将其对折两次,收入外套内袋。
动作干净利落。
此时,姜昭然仍在展板前站立。她已读完主要条款,正用余光留意周围动态。她看到谢临风取走流程表,看到他检查手表时间,看到他站在距自己八米远的柱子旁,似乎在等待什么。
她在想:他是故意保持距离,还是天生如此?
他也正看着她。
她在展板前站得太久,不像单纯查阅信息。更像是在评估环境,规划动线,或是……确认某件事是否合理。
他判断:她不相信随机抽签的结果。她在怀疑是否有后台干预。
其实他也在怀疑。
一个计算机系顶尖学生,恰好与一名刚入学、背景不明的工商管理研究生同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除非系统被设定倾向跨专业组合,否则太过巧合。
但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流程表收好后,迈步向出口走去。
途经她身边时,两人距离缩短至两米。
她终于移开视线,从展板转向他。
他也看向她。
又一次对视。
这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空气中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相互丈量:一个是习惯用逻辑拆解世界的学者型大脑,一个是擅长在不确定中保持平衡的实战型躯体。
她的眼中有疑问,但他知道她不会问出来。
他的神情无波澜,但她明白他早已完成初步分析。
他们都不是会轻易信任系统的人。
但他们都被同一个系统选中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鼻梁上的镜片泛起一丝白雾,转瞬即逝。
他注意到这个细节。
那是唯一一次,她身上出现类似“动摇”的迹象。
但他没有解读。只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脚步微顿,左手短暂握拳,又松开。动作克制,未戴手套,指节因旧伤略显粗粝。
他们先后踏出报告厅大门。
外面阳光正盛,照得地面反光刺眼。树影斑驳,洒在阶梯上。学生们三五成群散去,有的结伴吃饭,有的赶往教室,有的蹲在路边给电动车充电。
姜昭然停下,在台阶顶部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她没有回头。
谢临风走下三级台阶,停在一株桂花树旁。他掏出手机,查看日程提醒。屏幕亮起,锁屏时间显示:14:58。
他知道她还在上面。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这种微妙的共知状态持续了七八秒。
然后,她迈步下行。
皮鞋踩在水泥阶上,声响清晰。走到一半时,她忽然放慢脚步,像是想起什么,却又不愿显得刻意。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眼角余光扫过他的左手。
那只手插进了裤兜。
再往前几步,她拐入通往图书馆的小径。
他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绿荫尽头。
片刻后,他取出手机,打开校赛协作平台,点进第七组群聊。页面空白,仅有一条系统消息:
【第7组】全员已加入。
请于明早9:00前确认到场状态。
他退出,锁屏。
风吹过桂花树,几粒细小白花飘落,沾在他肩头。他未察觉。
报告厅内已基本清空,只剩几名工作人员收拾桌椅。大屏幕仍亮着,倒计时数字跳动:
**21:36:12**
**21:36:11**
**21:36:10**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转身离去。
鞋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碎裂声。
阳光照进空旷的大厅,映出两张尚未完全消散的投影——一个站在展板前,一个立于资料台旁,仿佛仍在进行一场无声对话。
门禁系统嘀了一声。
铁门自动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