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校园路灯次第熄灭。主干道上已有学生骑车穿行，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梧桐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公告栏前围了三五个研究生，正指着那张《姜昭然论文五大突破点解析》低声讨论。有人用笔在打印纸上圈出第三条机制，另一个人摇头说：“这根本不是本科生能想出来的路子。”话音未落，远处教学楼电子钟跳至七点整，铃声响起，人群散开，各自走向实验室或教室。

图书馆三楼角落的座位空着，习题集没再翻开。而此时，校门东侧的公交站台边，一个男人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晨光里。他穿着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袖口微微磨损，裤脚沾了些许尘土。公交换乘提示牌上的时间显示：11:23。

谢临风走进研究生院报到大厅时，金属探测门发出短促“嘀”声。他将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取出一把钥匙串和手机，放进安检托盘。工作人员瞄了一眼屏幕，挥手让他通过。

大厅内冷气开得很足。几组家庭正围着咨询台询问宿舍分布，父母拿着笔记本记录信息，孩子低头刷手机。两个助教坐在长桌后核对名单，面前堆着成摞的档案袋。谢临风走到编号B的窗口前，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进去。

“迟到了两小时十三分钟。”女助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是谢临风？工商管理专业，全日制硕士？”

他点头。

“材料都带齐了？学位证、成绩单、体检报告？”

“只有这两样。”他说。

助教皱眉：“按规定必须补齐全部文件才能完成注册。”

“通知上写的是今天十二点前完成报到即可。”

她翻了下手头的流程表，又抬头打量他一眼——不高不矮，身形结实，说话声音平直，没有多余表情。最终她叹了口气，撕下一张登记单交给他：“填一下基本信息，背面要贴照片。”

谢临风接过笔，在靠墙的椅子坐下。表格共五页，问题琐碎：家庭成员职业、政治面貌、是否有重大疾病史、是否受过纪律处分。他在每一栏都写得极简，亲属关系只填“无”，紧急联系人留了空白。贴照片时，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证件照，边缘有些折痕。

填完后他起身交还表格。助教扫了一眼，随口问：“服役经历怎么没填？档案里写着你在部队待过三年。”

“已经退伍。”他说。

“我知道。但教育断层期这么长，导师那边可能会有疑问。”

“我考上了。”

她抬眼看他。这句话没有挑衅意味，也不像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她没再说话，盖上红色“已受理”印章，把一份回执递还给他：“去二楼办公室找李老师交档案，然后去宿管中心领钥匙。”

楼梯间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二楼走廊尽头挂着“研究生工作办公室”的铜牌，门虚掩着。谢临风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翻纸声，接着是钢笔搁在桌上的轻响。

“进来。”

屋里光线偏暗，窗帘拉了三分之二。中年男性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谢临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对方接过，打开，抽出履历页第一张，目光停在“服役单位”一栏。

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本科毕业证复印件上的时间与入伍年份之间存在三年空档，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谢临风。”他终于开口，“你比规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

“路上堵车。”

“公交车不会堵这么久。”

谢临风没回答。

导师合上档案，盯着他看了几秒。“部队出来的人，适应学术环境可能不容易。我们这个专业节奏紧，课程作业多，小组讨论频繁。你确定能跟得上？”

“可以试试。”

“试试？”导师嘴角微动，“这不是实验田。我们培养的是能在真实商业场景中做出判断的人才，不是来混资历的。”

“我不是来混的。”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导师重新翻开档案，在备注栏写下一行小字：“背景特殊，观察期三个月。”随后抽出一张绿色通行卡，连同档案袋一起推到桌边。

“拿着这个去宿管中心四号楼前台办理入住。下午两点有迎新说明会，地点在主楼103报告厅，务必参加。”

谢临风拿起卡片和档案袋，转身离开。门关上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这种背景……真能跟得上课程？”

走廊外阳光刺眼。两名男生正靠在窗边抽烟，见他出来，其中一人掐灭烟头，低声说：“就是那个退伍兵？”

另一个点头：“刚从李老师办公室出来。档案都被调出来了，三年空白期，怕不是混日子来的。”

“管他呢，反正咱们班又不缺人。”

“听说部队回来的脾气都硬，以后小组作业别分到一起。”

“还能写论文？估计第一学期就挂科。”

他们笑了一声，转身走开。谢临风经过饮水机旁，看见地上有一截未燃尽的烟头，水渍浸湿了一角。他没停下，径直走向电梯口。

四号楼是研究生专用宿舍楼，位于校园西北角，靠近操场。一楼大厅设有门禁系统和值班台。宿管员五十岁上下，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钥匙盒。

“姓名？学院？房间号？”她头也不抬地问。

“谢临风，管理学院，407。”

她翻了翻登记册，抽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张门禁卡。“四楼东侧尽头，靠楼梯那间。水电卡在抽屉里，每月限额一百度电，超了自己充。”

谢临风接过东西，往电梯走去。

“电梯坏了。”她补了一句，“今天维修工在修。”

他改走楼梯。台阶很宽，扶手擦得发亮。四楼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两侧房门紧闭，偶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屋内传出。407室门牌歪了一点，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听到轻微卡顿。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房间约二十平米，两张床、两张书桌、一组衣柜对称摆放。靠窗那张床上行李已整齐堆放，被褥叠成方块状，一角压着一本《战略管理原理》。他的床位在进门左侧，床板干净，床垫略薄。

他把背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本《组织行为学导论》。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在作者签名下方空白处，用黑色签字笔写下：

**谢临风

学号：M241107**

合上书，轻轻放在桌面中央。位置正好居中，距离桌沿五厘米。

接着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入，照亮漂浮的微尘。操场上已有学生三五成群走动，有的拎着水杯，有的抱着资料夹，朝主楼方向移动。几个女生边走边笑，其中一个指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分享什么消息。

谢临风看了一眼手表：12:47。

他转身打开背包最内层夹袋，取出一副折叠整齐的深色衬衫，放进衣柜第二格。又拿出洗漱用品包，放进卫生间置物架。牙刷是普通的软毛款，牙膏写着“清新型”。毛巾叠成四折，放入柜中。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多余动作。他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房间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物品挪动的轻响。

楼下传来宿管员喊话：“下午两点前所有人必须签到！错过说明会算旷课一次！”

谢临风坐回书桌前，盯着那本《组织行为学导论》看了几秒。封面上烫金标题反着光。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半寸，确保四边完全对齐桌面边缘。

窗外，一群鸽子突然从操场飞起，扑棱棱掠过楼宇。阳光斜切进房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那道光影慢慢爬过他的鞋尖，停在床脚边缘。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检查门锁是否锁好。确认后返回，拿起水杯准备接水。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放了十秒才变清。他接满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回到桌前，他再次看向操场方向。更多学生正穿过绿化带，走向主楼。有些人结伴而行，谈笑声隐约可闻。有个男生跑得太急，在台阶前绊了一下，引得同伴大笑。

谢临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左右对称。

他没有动身出门的意思。

房间里那本书静静躺在桌上，名字和学号清晰可见。门禁卡插在口袋里，边缘露出一点绿色。窗外人流渐密，迎新会即将开始，但他仍站在原地，像一块嵌入环境的静物。

阳光继续移动，照到书脊上。烫金字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墙上，像一枚不动的标记。

第2章：迟到报到引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