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清晨，阳光从资料室的窗户斜切进来，照在桌角一摞打印稿上。纸张边缘被光线镀了层淡黄，像刚出炉的 toast。姜昭然坐在靠墙的位置，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论文提交成功的页面上。她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她是昨晚唯一留到三点的人。

资料室的灯一直开着，空调发出低频的嗡鸣。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衬衫口袋，拉链拉到最顶。起身时椅子在地面划出短促的一声，她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背包是深灰色的帆布款，背带磨得有些发白，但她没换。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来回碰撞。楼梯间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熄灭。走出实验楼时，风迎面吹过来，她抬手把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镜片上浮起一层薄雾，几秒后消散。

校园还没完全醒来。几个保洁员在扫落叶，电动车从远处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可辨。她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没停。上面贴着几张课程调整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没人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里会被一张匿名打印稿占据。

她不知道自己提交的那篇论文，已经在十八小时内穿过三道审核关卡，进入全国高校联合学术平台的紧急评审通道。

也不知道那个凌晨五点起床的老教授，在看到算法结构的第一眼就叫醒了整个课题组。

更不知道，此刻已经有十几个微信群因为“姜昭然”这个名字炸开了锅。

A大计算机系教研室，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茶杯摆在会议桌上，热气已经凉了。投影仪连着笔记本，屏幕上是论文第十七页的公式推导截图。三位教授围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批注和问号。

“这个路径权重重构方式……不是我们现有的任何一种模型。”年长些的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查了近三年所有相关文献，没有类似表述。”

“但数据太干净了。”另一个中年教授开口，“六个测试场景全部达到理论最优解，误差率低于0.03%。你们谁复现过？”

没人回答。

角落里的年轻讲师翻着手里的打印稿，眉头拧着：“我试了三次，第二次跑出了死循环。第三回干脆崩溃了系统。要么是他用了私有库，要么就是原始数据有问题。”

“作者署名是姜昭然，研究生二年级，导师是李振国。”有人念出信息，“没有海外经历，没参加过国际会议，之前也没发表过像样的文章。”

“所以才可疑。”中年教授把笔扔在桌上，“你告诉我，一个普通学生，怎么突然搞出这种级别的东西？要么背后有团队，要么抄的。”

“查重报告出来了。”助教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重复率为0.7%，主要来自基础定义部分。”

屋里安静了几秒。

“0.7%？”年长教授接过报告，“比大多数综述类论文都低。”

“那也不能说明问题。”中年教授站起来，“现在高阶抄袭早就不用直接复制了。可能是改写核心逻辑，借用框架结构。国外早就有专门做这事的学术工厂。”

“你是说她雇人写的？”

“我没这么说。但一个研二学生独立完成这种模型，我不信。”

“我信。”一直没说话的女教授忽然开口，“我带过她一学期课。这姑娘上课不抬头，提问却总能戳到点子上。有一次我讲错了一个边界条件，她举手纠正，用的是我十年前发的一篇冷门论文里的反例。”

“这只能说明她读书多。”

“读书多跟能设计出这种动态反馈机制是两回事。”她指着投影，“你们看这里——传统算法处理多变量扰动时，必须预设稳定区间。但她把这个过程反过来做了，让系统自己生成校准阈值。这不是改进，是重写规则。”

“重写规则也得有依据。”中年教授摇头，“我们现在连她用的训练集都不知道。论文里只写了‘自建数据池’，连采样方法都没细说。”

“那是为了保护原始数据。”女教授说，“如果真是原创，她有理由保密。”

“可她为什么不答辩？不解释？就这么把东西甩出来，让我们猜？”

“也许她觉得不需要。”女教授看着屏幕，“真正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好东西也得经得起检验。”中年教授语气硬了，“我建议立刻启动学术调查程序，调取她过去一年的所有作业、实验记录、代码提交日志。有必要的话，约谈本人。”

“你要把她当嫌疑人审？”

“我只是要对学术负责。”

“我也对学术负责。”女教授声音不高，“但我更知道，打压一个可能的突破，比放过一个造假者更危险。”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退。

年长教授叹了口气：“先不下结论。今天下午开个临时评审会，邀请外校专家一起看。让原作者准备答辩材料，三天内提交。”

“如果她拒绝呢？”

“那就按流程处理。”

会议结束前，没人注意到实习生正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录音键亮着红光。

上午九点零七分，A大计算机系研究生群弹出一条消息。

【匿名】上传了一段音频，标题写着：“昨夜教研会实录”。

三十秒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有人听过吗？那篇满分论文，作者好像是咱们系的姜昭然】

紧接着，第三条：【哪个姜昭然？穿黑衬衫那个？】

【对，就是她，平时在资料室通宵的那个】

【卧槽，不会吧，她看起来都不怎么说话】

【论文题目是什么？】

【《基于非稳态环境的动态优化算法研究》】

【我去搜一下】

【找到了！在联合平台上，下载量两千多了】

【兄弟们，这玩意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第七页那个模型图，是不是颠覆了传统路径规划？】

【不止，你看他怎么处理冲突节点的，完全绕过了锁死机制】

【我复现失败了】

【我也是，跑一半内存溢出】

【有没有大佬能讲讲这到底牛在哪？】

【简单说，以前我们做资源调度，得先假设环境基本稳定。她这篇是直接把‘不稳定’当成输入参数，让系统边运行边调整判断标准。相当于开车时不靠导航，而是让车自己感知路况画路线。】

【这么邪乎？】

【关键是，她做到了。六个仿真场景全通，而且效率提升平均41.6%】

【不可能吧，实验室那些人都没搞定的事】

【所以有人怀疑是假的】

【已经开始传她是某院士的女儿了】

【还有人说她是MIT派来的卧底】

【笑死，她连托福都没考过】

【她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据说交完论文就走了，到现在没露面】

【牛逼的人都这样】

【也不一定，万一真是抄的呢】

【查重0.8%，你说抄的？】

【高仿你也查不出来】

【等着看呗，下午评审会应该会有结果】

【听说外校来了三个教授】

【要是真通过了，这论文能进年度青年科技奖候选名单】

【她才研二啊】

【十五岁就能写这种东西的人，二十多岁算什么】

【谁说十五岁？】

【别瞎扯了，哪有这种事】

群消息不断往上翻，没人注意到语音最后十几秒，几位教授争执的声音格外清晰。

中午十二点十三分，校内论坛热帖排名第一。

标题：《一篇论文撕裂学界：天才还是骗子？》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是完整论文+讨论录音，请自行判断。”

帖子下面已有两千多条评论。

一楼：【刚看完，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三楼：【重点不是厉不厉害，是她凭什么能做出这个？】

十七楼：【楼上，凭实力不行吗？】

二十九楼：【实力也需要积累。她之前有任何铺垫性研究吗？一篇都没有。突然冒出来一个满分成果，你让我相信这是正常科研节奏？】

四十五楼：【我查了她本科成绩单，专业课确实高分，但全是应试型题目。这种创新需要的是长期试错，不是考试拿满分就行的。】

八十二楼：【所以更可能是团队作品。说不定是导师挂她名字发的】

一百零三楼：【导师李振国？他五年没发过像样的论文了】

一百三十七楼：【有没有可能，她是某个大项目的隐藏成员？比如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外围人员？】

二百一十一楼：【刚联系了隔壁C大的同学，他们导师组今早紧急开会，专门分析这篇论文】

三百零五楼：【D大人工智能研究所转发了这篇，附言‘值得关注’】

四百一十九楼：【E大有教授公开说，如果确认原创，愿意为她写推荐信申评国家科技进步奖】

五百七十六楼：【反转了，F大有人爆料，说他们实验室去年做过类似方向，数据特征高度相似】

六百八十九楼：【求对比图】

七百二十三楼：【发了，在附件3】

八百一十五楼：【不像抄袭。底层逻辑完全不同。F大是修正偏差，她是重构体系】

九百九十九楼：【不管真假，现在全网都在盯A大怎么回应】

下午两点十八分，教研室公共邮箱收到一封误发邮件。

标题：《关于姜昭然论文评审会议纪要（初稿）》

内容共三页，详细记录了上午会议上每位教授的发言要点。

包括：

“建议立即启动学术调查程序，调取该生过往所有学习记录”——王建国教授

“若确认为原创，应优先推荐参评本年度青年科学家扶持计划”——陈文娟教授

“暂不对外公布信息，避免舆论干扰评审公正”——周立平教授

邮件本应发送至内部评审小组，却因地址填错，落入公共收件箱。

十分钟内，截图开始在各大群传播。

媒体反应比学术圈更快。

三点零五分，某科技自媒体发布推文：《A大惊现“满分论文”，作者身份成谜》

三点三十六分，另一公众号跟进：《沉默的天才？姜昭然与她的算法风暴》

四点十四分，热搜词条姜昭然论文#悄然上升至第23位。

五点二十分，两名记者出现在A大东门，手持录音笔，对着镜头低声介绍：“今天我们来到A大计算机系，探访近期引发广泛关注的学术事件主角……”

他们不知道，当事人此时正坐在图书馆三楼角落，戴着耳机，看一本《离散数学习题集》。

傍晚六点五十分，食堂二楼。

“你听说了吗？咱们学校出事了。”一个男生夹起一块土豆，油滴在餐盘上。

“什么事？”

“就是那个论文啊。姜昭然那个。”

“哦，那个。早知道了，全网都在说。”

“我们班刚才开了个小会，七八个人一起推那个模型，根本推不动。有个哥们说他看出一点门道，结果半小时后删了朋友圈。”

“人家本来就不指望我们能看懂。”

“问题是，她怎么就能看懂？”

“天才有啥奇怪的。”

“可她看起来也不像个天才啊。上次我借她笔记，上面除了公式就是代码，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才是真大佬。”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被挖走了？我听说有公司开百万年薪抢人。”

“别扯了，她才研二，怎么可能放人？”

“你不明白，这种水平的人，学校巴不得赶紧送出去镀金。”

“可她到现在都没出来说一句话。”

“越不说，越显得厉害。”

“也可能是心虚。”

“查重0.7%，你让我心虚我都做不到。”

两人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话题还在继续。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有人去翻她三年前的选修课名单，发现她旁听过哲学系的逻辑学，还拿了满绩。”

“所以？”

“所以她不是纯技术怪。她是真懂思维底层。”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教学楼307教室。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七八个学生围站在一起，有人拿着记号笔在板上演算。

“这里，她用了一个逆向收敛函数。”戴眼镜的女生指着其中一行，“传统做法是逐步逼近，她是直接设定发散边界，然后让系统自我约束。”

“相当于给野马画个圈，让它自己停下来。”旁边男生接话。

“但问题是怎么确保它真能停。”另一人皱眉，“我试过模拟，有37%的概率冲出去。”

“她论文里提了一句，用了动态惩罚因子。”

“可具体怎么调参，她没写。”

“可能涉及未公开数据。”

“所以还是缺关键信息。”

“但整体框架是对的。”女生用力点了下黑板，“你们看这条主线——环境感知→状态评估→策略生成→实时修正。四个模块全部耦合，没有单点失效风险。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打破锁死局面。”

“要是真能落地，交通调度、电力分配、仓储物流全得重写标准。”

“问题是，谁信一个学生能干出这种事？”

“事实摆在眼前，信不信都得认。”

“反正我是认了。”

他们不知道，这张黑板上的推导过程，正在全校至少五个教室同步上演。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公告栏前。

一张A3打印纸被人用胶水贴在正中央。

没有署名，没有装饰，只有清晰的排版。

标题：《姜昭然论文五大突破点解析》

下方列出：

1. 将非稳态环境作为主动输入变量，而非被动干扰源；

2. 提出“动态容忍域”概念，替代传统固定阈值；

3. 设计双轨反馈机制，实现决策链与校验链并行运行；

4. 引入自适应惩罚权重，防止系统在极端条件下失控；

5. 验证路径可在无先验知识条件下自主生成。

每一点后附简要说明和对比图表。

有人驻足阅读，有人拍照，有人默默记下要点。

十分钟后，一个男生掏出笔，在纸张空白处写下：“作者为什么不站出来？”

下一秒，另一个人在他旁边写道：“真正的创造者，从不需要为自己辩护。”

晚上九点十四分，图书馆闭馆铃响。

姜昭然合上书本，把习题集放进背包。她戴上帽子，拉了拉衣领，起身离开座位。

一路上，她经过自习区、走廊、楼梯，不断有人抬头看她，又迅速低头。

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有人翻开笔记本，写下“姜昭然”三个字，画了个圈。

她走出图书馆大楼，夜风吹起她的发尾。校园路灯依次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她没有回头。

身后，一栋栋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

307教室的黑板还没擦，上面写满公式和她的名字。

论坛新帖持续刷新。

热搜排名升至第12。

某顶尖科技公司内部会议提前召开。

三家国家级实验室启动应急评估流程。

而她只是背着包，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宿舍区。

钥匙串在口袋里轻轻晃动。

明天还要上早课。

她想。

第1章：满分论文惊学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