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主楼103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一瞬。

投影仪启动的蓝光扫过天花板，随即落在前方巨幅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到“00:00:00”的刹那，画面切换，标题浮现：《第四届跨学科科技创新挑战赛·任务书V7.3》。

没有掌声，也没有开场白。主持人的声音直接从音响里传出：“竞赛命题正式发布，阅读时间三十分钟，随后进入准备阶段。”

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分三大部分展开。第一模块是智能算法优化，要求在限定算力下实现动态路径规划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第二模块为多源数据融合建模，需整合五类异构传感器输入，完成高噪声环境下的实时目标识别；第三模块名为**实时边缘计算部署，规定必须在两小时内将前两项成果嵌入低功耗终端设备，并通过现场压力测试。

参数栏列着技术指标：延迟低于85毫秒，内存占用不超过1.2GB，模型压缩率不低于60%。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往届完成率统计：**不足12%**。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低语。

“这题是给人做的？”

“去年才两个组交了完整方案，今年直接加码。”

“边缘部署还要抗干扰？谁有现成的轻量化框架？”

有人翻开刚领的任务手册，纸张翻动声此起彼伏。更多人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第二组那三个男生不再拍肩说笑，而是凑在一起低声争论某个术语定义。第六组的女生已经掏出平板开始查文献，手指快速滑动，神情凝重。

姜昭然站在原位没动。

她双手插在阔腿裤口袋里，背脊挺直，镜片反射着屏幕冷光。其他人还在逐行读标题时，她的视线已滑向技术细节部分，在“动态负载均衡阈值设定”那一行停顿了不到半秒。

呼吸节奏变了。

原本平稳的吸气变得短而深，像是突然进入某种专注模式。瞳孔微微收缩，眼角肌肉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抽动。紧接着，眼底掠过一道光——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电流穿过神经末梢的反应。

嘴角几乎没动，可唇线在那一瞬松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什么关键点正在浮现。

但她没说话，也没翻手册，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半寸，重新扫了一遍整个任务结构。从左到右，像在脑中构建拓扑图。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鼻梁上的镜片泛起一层薄雾，又迅速消散。

这是她思考前的习惯动作。

谢临风坐在后排靠柱的位置，背包仍放在脚边。他没像旁人那样急着翻资料或讨论，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她是防御状态，眼神带着审视和距离感。今天不一样。那种冷光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速运转的沉静。她站姿没变，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像一台原本待机的机器突然通电自检。

他左手插在裤兜中，指节轻压旧伤处。那是习惯性动作，每当局势出现变量时就会不自觉地确认身体状态。他没再看屏幕，而是盯着她的背影，观察她每一次微小的动作变化。

她抬手扶了下眼镜框，动作干脆利落。

她肩膀下沉了约两厘米，重心略微前移。

她右手从口袋抽出，在空中虚点了两下，像是在模拟某个操作流程。

他在心里记下这些信号。

这不是普通的学生反应。大多数人面对这种题目会慌乱、会质疑、会寻求外援。她没有。她甚至没表现出“难”这个概念的存在，仿佛眼前的问题只是需要拆解的一段代码。

他拉开背包拉链半寸，取出一支笔。黑色金属外壳，无品牌标识，是他惯用的那种。他没打开笔帽，也没写字，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笔身接缝处。

这个动作意味着一件事：他已经完成初步评估，准备进入应对状态。

两人依旧没交流。

第七组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无形隔开。其他小组已经开始自发组织分工，有的定会议室，有的拉导师进群，有的当场打电话找外援。而他们之间连一句“你怎么看”都没有。

可某种同步正在发生。

姜昭然合上任务手册，夹在腋下。她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大厅角落的电子钟——距离三十分钟阅读结束还有十七分钟。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右脚向前半步，重心转移更利于随时行动。这个细节没人注意到，除了谢临风。

他也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走过去，而是把背包拎起，轻轻挪到座椅内侧，腾出通道。然后他坐回去，右手持笔，左手仍插在裤兜中，目光落在她方向。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信息整合完毕，等突破口确认，等下一步指令的触发点。

他也一样。

全场都在愁。

有人抓头发，有人咬笔帽，有人反复刷新往届案例数据库。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机计算器演算资源分配比例，嘴里念念有词。另一组女生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弃权，声音压得很低，但焦虑藏不住。

“我们根本没接触过边缘端部署。”

“模型压缩要用哪套工具链？PyTorch自带的够用吗？”

“就算能跑通，抗干扰怎么测？现场模拟环境谁知道什么样？”

议论声越来越杂。

主持人站在台侧，看着全场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类场面他见过太多。每年都有学生以为自己准备充分，直到看到真题才明白什么叫“跨学科高压”。

他低头看了眼表，离阅读截止还有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第七组的状态。

那个女生一直站着，没翻手册，没和队友说话，也没和其他人对视。但她的眼神不对劲——太稳了，稳得不像面对这种题目的人该有的样子。

而那个男生，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没写。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那女生的背影，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主持人心中一动，但没表现出来。

姜昭然再次抬头看屏。

这一次，她的目光锁定在第二模块的数据融合规则上。其中一条写道：“允许使用预训练模型进行特征提取，但不得调用云端API或外部服务支持。”

她眼皮眨了一下。

别人可能忽略这条补充说明，认为只是常规限制。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命题方故意堵死了最省事的解决方案，逼参赛者自己搭建本地化推理管道。

而这就留下了一个空隙。

一个可以绕过的逻辑断层。

她没笑，但眼底那道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一根火柴，虽未点燃火焰，却照出了路径轮廓。

谢临风看到了。

他看见她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人在意识到重大发现时常有的生理反应。她没说话，可身体语言变了——肩膀彻底放松，下巴微收，进入一种近乎松弛的警觉状态。

他知道，她找到突破口了。

不是全部答案，而是入口。

就像猎人终于看见了兽迹。

他没动，只是把笔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一次。动作极轻，几乎无声。但这是一种回应：我看见你了，我也准备好了。

两人之间依然沉默。

可这种沉默和昨天不同。昨日是隔阂，是试探，是彼此防备下的共存。今日的沉默是另一种东西——是静默中的同步，是思维频率接近时产生的共振。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

她习惯用代码表达逻辑，他习惯用行动传递判断。语言对他们而言都是多余工具。

大厅里的焦虑仍在蔓延。

第三组开始争吵谁负责算法部分，第四组试图联系校外工程师，第五组已经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低声抱怨：“这题就是筛人用的，根本不指望有人做完。”

可第七组的空气是静的。

她站在前排中央，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石。

他坐在后排角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三十分钟到了。

主持人走上台，敲了敲话筒：“阅读时间结束，请各小组于十五分钟后提交首次碰头会议安排。期间可自由讨论，但不得提前离场。”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急着建群分工，有人找空教室预约，有人直接拿出笔记本画流程图。走廊传来脚步声，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姜昭然没动。

她只是把任务手册从腋下取出，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评分标准那一栏写着：“创新性占30%，可行性占40%，执行效率占30%。”

她盯着“可行性”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册子。

谢临风也合上了还没打开过的手册。

他把笔收进外套内袋，拉链闭合严实。然后他站起身，拎起背包，没有走向她，也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走到后排最后一排的空座坐下，正对着她的方向。

两人相距约八米。

柱子挡不住视线，人群分不开焦点。她站在光里，他坐在阴影边缘。她面向前方大屏，他面向她。

她察觉到了。

她没回头，但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为什么换位置——为了获得最佳观察角度，同时保持安全距离。

她没表示接受，也没回避。

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将长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整理仪容，但在他们之间的语境里，是一种回应：我知道你在，我也在线。

他点头。

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做了这个动作。

大厅里仍是混乱的。

有人在大声争论要不要放弃某个模块，有人在打电话求导师帮忙，有人干脆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空气里混着汗水味、纸张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

可他们的空间是干净的。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无效的动作，没有情绪化的反应。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相互校准：一个是擅长在复杂系统中捕捉漏洞的大脑，一个是能在混乱环境中锁定关键目标的躯体。

他们都不属于这里常见的类型。

她不是那种会激动尖叫的学生，他也不是喜欢吆喝指挥的队长。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经历过真正的压力测试，所以面对这种场面，反而能保持冷静。

姜昭然第三次看向电子钟。

还剩十二分钟提交会议安排。

她终于动了。

她转身走向资料台，拿起一份空白登记表。表格上方印着“首次碰头会议信息填报”，下面有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三项填空。

她拿起笔，写下时间：明早八点整。

地点：计算机系B栋307实验室。

参会人员：姜昭然、谢临风。

她没写“待定”，也没留空。只写了这两个名字。

然后她把表格放回台面，等待工作人员回收。

谢临风看着她完成这一切。

他知道那个实验室——三层，东侧靠窗，有独立供电和千兆内网接口，适合做高负载测试。选那里不是随意决定，而是基于实际需求的选择。

他没提出异议，也没补充建议。

只是在她走回原位时，低声说了一句：“可以。”

声音很低，带着颗粒感，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脚步微顿，没回头，但耳垂红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定原位。

两人之间仍无多余交流。

可某种共识已经建立。

不是靠语言，而是靠节奏、动作、判断的一致性。他们都没说“我信任你”，但他们都在用行为证明：我可以跟你一起做事。

大厅里的倒计时牌更新了内容：距离首次会议信息提交截止还有3分17秒。

其他小组陆续交表。有的写“今晚七点咖啡馆”，有的写“视情况另行通知”，还有一组干脆写了“暂不安排”。

工作人员抱着登记表走过第七组区域，看到那份填写完整的表格，略一停顿。

“你们确定只写两个人？第三位成员还没抽签补全。”

姜昭然说：“先按两人算。”

语气平直，不含情绪。

工作人员点头，收走表格。

谢临风这时开口：“如果补人，必须懂嵌入式开发。”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姜昭然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就任务内容达成明确共识。

她没反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风吹树叶那样轻微晃动了一下。可在他们之间，这就是同意的信号。

大厅安静了些。

很多人已完成初步分工，转入私下讨论。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仍盯着屏幕反复研读条款。

姜昭然站在原地，双手再次插进裤兜。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更清。

她在脑中复盘刚才捕捉到的关键点：动态负载的阈值设定存在冗余区间，多源数据的时间戳对齐方式有优化空间，边缘部署的测试环境参数并未完全封闭——这三个地方，任何一个都能成为突破口。

但她没急着行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没看错。

谢临风也没动。

他坐在后排，背包放在脚边，右手搭在椅背上，左手仍插在裤兜中。他盯着她，看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她的思维进度。

他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他也知道她不会现在说出来。

他们之间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解释。只要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就够了。

倒计时牌跳到“00:00:00”。

工作人员宣布：“首次会议安排提交截止。请各小组留意后续通知，明日同一时间公布详细任务细则。”

掌声稀落响起。

人群开始离席。椅子拖动声、书页翻动声、手机震动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兴奋地说“至少我们知道难点在哪了”。

姜昭然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大屏幕缓缓关闭，投影光束消失，厅内恢复明亮。

谢临风也没走。

他坐在后排，看着她站在光里，背影笔直，像一株冬天的树。

他们都没说话。

可他们都清楚，这场竞赛，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鼻梁上的镜片再次泛起薄雾，转瞬即逝。

他把背包拎起，站起身。

鞋底碾过地面一小片碎纸，发出轻微响动。

风吹过报告厅敞开的大门，卷起几张未收的打印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第七组曾站立的位置。

阳光照进来，映出两张尚未完全消散的影子——一个站在资料台前，一个立于后排座椅旁，仿佛仍在进行一场无声对话。

第4章：难题发布众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