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落下,将夜神凛与伊地知洁高之间的距离,切割成两片泾渭分明的世界。
门内是破败、孤寂、竭力伪装成普通的日常。
门外是秩序、规则、以及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咒术界。
夜神凛靠在残破的门框上,周身没有释放出半点多余的咒力,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比任何咒术都要尖锐。
“我拒绝。”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客套。
少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直接掐断了对方接下来所有的说辞。
伊地知洁高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顿,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保持着公式化的沉稳。
“夜神同学,我认为你最好听完再做决定。”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是专门培养咒术师的机构。在那里,你可以学习控制自己的力量,学习正确祓除咒灵的方式,获得相应的报酬与保障。最重要的是——”
他抬眼,目光认真地望向眼前的少年。
“你会得到保护。”
“像刚才那样的低级咒灵,今后不会再轻易缠上你。高专的结界会屏蔽你的咒力气息,普通的诅咒根本无法靠近。”
这番话,对任何一个徘徊在咒术世界边缘的少年而言,都足以称得上是救命稻草。
不用再担惊受怕。
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扭曲的怪物。
不用再在深夜里,因为疼痛与噩梦惊醒。
安稳,安全,有同伴,有依靠。
这是无数流浪咒术师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夜神凛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保护?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咒术界,从来都不是什么避风港。
“我对咒术没兴趣。”夜神凛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也不想成为什么咒术师。”
“你走吧,我不会去高专。”
说完,他便打算直接关门,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扰彻底隔绝在外。
“夜神家的人,都像你一样喜欢逃避吗?”
伊地知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门外传来,却精准地刺中了少年最敏感的神经。
夜神凛关门的动作骤然僵住。
背对着门外的少年,周身的气压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平静的气息,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他缓缓转过身,深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着戾气。
“你调查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伊地知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颔首:“在邀请一位拥有优秀术式的少年入学前,了解他的背景,是最基本的流程。”
“夜神家,曾经是一支以‘断罪’系术式闻名的小众咒术家族。行事低调,不参与御三家与高层的权力斗争,只是守着自己的土地与规矩。”
“可是,大约在十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夜神凛的心上。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火焰。
尖叫。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诅咒气息。
亲人倒在血泊之中,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那段被他强行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闭嘴。”
夜神凛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警告。
可伊地知没有停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越是逃避,越是如影随形。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只有残留的、异常强大的咒力。咒术高层将这件事定性为特级咒灵无差别袭击,草草结案。”
“而你,夜神凛,是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从那之后,你隐藏身份,隐藏咒力,拼命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以为只要不使用咒术,不接触咒术界,就能安稳活下去。”
伊地知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语气认真。
“但是你比谁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你身上流淌着夜神家的血,天生就拥有咒力与术式。诅咒会被你吸引,危险会主动找上门。今天是四级咒灵,明天可能就是三级,二级,甚至更强。”
“你能躲一次,两次,还能躲一辈子吗?”
“你以为不使用力量,就能忘记过去?就能保护自己?”
伊地知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神同学,逃避不是生存,只是慢性死亡。”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夜神凛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愤怒与恐惧。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再次在脑海中鲜活起来。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得令人窒息的天气。
年幼的他,正在后院练习最基础的咒力控制。
父亲严肃却温和地教导他:“凛,我们夜神家的术式,是断罪,也是守护。力量本身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你要用它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母亲端着茶点走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凛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很温柔的咒术师哦。”
那时的他,还会天真地仰起头,期待着快点长大,期待着能够独当一面,期待着和家人一起,安稳地生活下去。
可一切,都在那个黄昏被彻底撕碎。
强大的诅咒冲破了家族的结界,黑色的雾气吞噬了房屋,吞噬了灯火,吞噬了所有熟悉的身影。
父亲拼尽全力将他推入密室,用尽最后一丝咒力封锁入口。
他隔着门缝,看着父亲的背影被诅咒吞没。
母亲的声音带着血沫,只剩下最后一句:
“活下去……凛……不要恨……不要回头……”
不要使用咒术。
不要接触咒术界。
不要为家人报仇。
只要活下去,就好。
那是他的父母,用生命给他留下的最后遗言。
从那天起,夜神凛就发誓。
远离咒术。
远离诅咒。
远离那个吃人的世界。
他不要力量。
不要复仇。
不要断罪。
他只想活着。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安静、卑微、无声无息地活着。
可是……
刚刚那只四级咒灵撞开房门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动用了术式。
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那熟悉的咒力波动,都在提醒他——
你逃不掉。
你生来就与诅咒绑定。
你的力量,你的血脉,你的过去,都不允许你平凡。
夜神凛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固执。
“我说了,我拒绝。”
“我不会去高专,不会再使用咒术,也不会再和咒术界有任何关系。”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他再次伸手,用力关上了残破的门。
砰——
一声闷响,将伊地知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伊地知洁高望着紧闭的门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背负着灭门之仇,独自挣扎了十年的少年,怎么可能轻易接受来自咒术界的邀请。
恐惧,警惕,厌恶,逃避……都是理所当然。
伊地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道懒洋洋,却又带着压倒性强势的声音。
“怎么样了,伊地知?”
“五条老师。”伊地知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夜神凛同学……拒绝了入学邀请。”
“哦~”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果然和资料里一样,又倔又会躲啊。”
“那现在……”伊地知迟疑地询问。
“还能怎么样。”
五条悟的声音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不主动来,那就让他不得不来。”
“你先回来吧。”
“接下来,就交给最强的我就好了。”
挂断电话,伊地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撑着伞,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房间内。
夜神凛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冰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就是这只手,刚才刻印了罪痕,引爆了咒灵,祓除了诅咒。
也是这只手,曾经被父亲紧紧握住,被母亲温柔牵起。
现在,却只剩下冰冷与空洞。
“我才不要……”
夜神凛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才不要回到那种地方……”
他不要再次体会失去。
不要再次面对绝望。
不要再次被那段黑暗的过去,拖入深渊。
只要不使用力量。
只要不接触诅咒。
只要一直逃下去。
一定可以的。
一定……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一股远比刚才四级咒灵强大数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咒力,毫无征兆地在公寓楼外爆发开来。
黑暗,粘稠,充满恶意。
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夜神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雨幕之中,一道扭曲而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靠近。
二级咒灵。
而且,不止一只。
他最害怕、最抗拒的事情,还是来了。
逃避的尽头,不是安稳。
是更深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