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烂一样,从傍晚下到深夜。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老旧公寓的窗户,模糊了外面昏黄的路灯,也模糊了街道上行人的轮廓。夜神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自从那一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安稳地睡过一觉。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短暂照亮少年清瘦而线条冷硬的侧脸。夜神凛今年十六岁,发色偏深,眼神比这雨夜还要沉,明明是少年人的年纪,身上却裹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与警惕。
他不是普通人。
从出生起,他就能看见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扭曲的、腥臭的、由人类负面情绪堆积而成的——诅咒。
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却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运气、健康,乃至生命。而能看见、能触碰、能与之战斗的人,被称为咒术师。
夜神家,就是这样一个小众的咒术家族。
不是名声显赫的御三家,没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只是一个守着某种旧规、低调生存的小家族。可就算是这样低调,也没能逃过毁灭的命运。
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夜,总是会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火焰、尖叫,以及弥漫在空气里,浓到化不开的诅咒气息。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夜神凛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无声地摸到桌角藏着的一把短刀。
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来找他。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更没有会在这种鬼天气上门的熟人。
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门的方向。
敲门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不耐烦地撞击。
不是人类。
夜神凛一眼就看穿了。
那敲门的节奏僵硬、机械,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滞涩。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门外,缠绕着一团浑浊、恶心的咒力。
低级咒灵。
他早就习惯了。自从家族灭亡,他一个人在外漂泊,诅咒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总是会不自觉地聚集到他身边。他身上流淌的咒术师血脉,对它们而言,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平时他都会尽量隐藏咒力,低调生活,可今天,不知道是雨水放大了诅咒的感知,还是这附近的怨气本就浓重,这东西直接找上门了。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下一秒——
砰!
单薄的木门被硬生生撞开。
雨水伴随着冷风猛地灌进房间,一个扭曲的、人形的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它身形佝偻,皮肤像是泡烂的腐肉,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漆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这是最常见的四级咒灵,由普通人长期的恐惧、焦虑堆积而成,智力低下,只会凭本能攻击靠近的咒术师。
换做一般人,早就被这副模样吓得动弹不得。
但夜神凛只是缓缓站起身。
雨水打湿他的额发,他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滚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威慑。
咒灵像是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朝他扑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腐烂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喉咙。
夜神凛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看着那咒灵撞在墙上,狼狈地转过身。
他讨厌诅咒。
讨厌它们的样子,讨厌它们的气息,更讨厌自己不得不使用那种力量。
可现在,他没有选择。
咒灵再次扑来。
夜神凛眼神一沉,在对方扑到身前的刹那,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咒灵的肩膀。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触碰。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夸张的咒力爆发,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咒灵动作一顿,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夜神凛已经后退一步,收回手,指腹微微蜷缩。
他的术式,名为——
「断罪·罪痕」。
不需要复杂的结印,不需要大声吟唱。
只要触碰。
触碰的瞬间,便会在目标身上刻印下一道看不见的罪痕。
那是由他自身咒力编织而成的“裁决之印”,一旦刻印,就会不断吸收目标的咒力,累积到一定阈值,便会——
引爆。
这是夜神家代代相传的术式,简单、直接、凶狠。
以触碰为因,以引爆为果。
断罪之名,由此而来。
此刻,咒灵身上已经被刻下了第一道罪痕。
它还在疯狂地扑杀,动作却比刚才迟缓了一丝。夜神凛冷静地观察着,脚步轻盈地躲闪,每一次避开,都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低级咒灵的咒力总量不高,一道罪痕,还不足以引爆。
他再一次侧身,反手,指尖再次轻轻点在咒灵的后背。
第二道罪痕。
咒灵的动作明显一僵,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它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浑浊的咒力开始紊乱。
够了。
夜神凛眼神微冷。
阈值已到。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心中轻轻一引。
下一刻——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向内坍缩般的爆炸。
咒灵的身体在原地猛地一颤,随后从内部被硬生生撕裂,黑色的诅咒雾气在空气中炸开,迅速消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臭。
短短几秒。
一只四级咒灵,被彻底祓除。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夜神凛站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平静的脸上,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剧痛,从四肢百骸中悄然蔓延上来。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这就是术式的代价。
「断罪·罪痕」越强,引爆的咒力越大,他自身所承受的痛感就越剧烈。使用越多,疼痛越清晰,越难以忍受。
这是夜神家术式与生俱来的枷锁。
以痛,代偿罪。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钻心的疼痛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看着被撞坏的门板,眼神更加暗沉。
又惹麻烦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远离咒术,远离诅咒,远离那段让他窒息的过去。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回去。
就在这时,雨夜的街道尽头,缓缓停下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灯熄灭,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气质严谨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一步步走向公寓门口。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夜神凛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确认目标的平静。
男人站在门外的雨幕中,微微低头,语气礼貌而公式化。
“夜神凛同学。”
“我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
夜神凛抬眼,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咒术界的人。
找上门了。
伊地知没有在意少年的警惕,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刚才的咒灵,是你祓除的吧。”
“你的咒术天赋,非常难得。”
“我今天来,是代表高专,正式邀请你——入学。”
雨还在下。
夜神凛站在破了门的房间里,看着门外那个代表着咒术界的男人。
他很清楚。
一旦踏出这一步,他就再也回不去那种假装普通的生活了。
等待他的,不会是平静,只会是更深、更黑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