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再一次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安静。
没有雨声,没有鸟鸣,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墙上那只老旧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像在一点点数着他剩下的、没有过去的时光。
又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清零。
遗传性遗忘症,从未有过一次例外。
他不记得上一个黄昏,不记得上一次眼泪,不记得自己在阳光里写下了多么坚定的告白,不记得那些关于本能、关于执念、关于永恒的誓言。前一天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痛、所有的思念,在他睁开眼的这一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落笔的纸。
没有昨天,没有回忆,没有故事,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可他的身体,却早已经形成了不受控制的习惯。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甚至不需要脑子下达指令,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坐起身,赤脚踏上微凉的地板,径直走向衣柜,拉开最深处的抽屉,将那两本被摩挲得发软的笔记本,稳稳地抱进怀里。
一深蓝,一素白。
是他整个空白人生里,唯一的底色。
他慢慢坐回地板,背靠着冰冷的柜板,指尖一遍遍地划过封面,眼眶没来由地一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没有理由,没有源头,可那股酸涩就是压不住,从心脏一路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发慌。
他缓缓翻开笔记。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从青涩稚嫩的“我的爱人叫祝辞忧”,到后来绝望颤抖的“你已经丢下我七年”;从羡慕过去的自己,到读懂旧物里的温柔;从终于说出那句迟来的“我爱你”,到立下跨越生死的誓言。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全是同一个名字,全是同一场思念,全是同一个人,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心痛。
季岫白安静地读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有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他读到自己曾经写过的一句话——
“我曾经不用看笔记,只要睁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的爱人。”
心,猛地一空。
那种空,不是茫然,不是无措,是一种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的疼。
他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曾经的自己,究竟是凭着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才能在忘记全世界的情况下,一眼就认出那个叫做祝辞忧的人。想象不出来,被人坚定选择、被人刻进本能、被人用十二年时光反复确认,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温暖。
笔记里写得越多,他越觉得心慌。
那些文字越温柔,他越觉得落空。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以前的季岫白,哪怕失忆,也能凭心跳认出爱人;
现在的季岫白,不翻开笔记,连爱人是谁都不知道。
以前的他们,一个愿意等,一个愿意认;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本笔记,和一座不会说话的墓碑。
他合上书,将脸轻轻埋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挂钟依旧在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浅,单薄,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向客厅那个角落。
那个上了铜锁、装着全部温柔的小柜子。
钥匙依旧躺在原来的地方,小小的,发黑的,被他无数次拿起,又无数次放下。他拿起钥匙,插进锁孔,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万遍。
“咔哒。”
柜门被拉开,那股淡淡的、早已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清香,再一次飘进鼻腔。
米白色针织衫,灰色手工围巾,带缺口的雏菊陶瓷杯,还有那本写满了心事的小日记。
一切都还在原地。
就像它们的主人,从未离开。
季岫白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先拿起那本祝辞忧的日记。
封面那句“给我的小笨蛋”,依旧可爱,依旧温柔,依旧能在一瞬间,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翻开那些早已熟悉的字迹。
“今天他又忘了我,没关系,我再爱他一次。”
“我不怕死,我只怕他一个人孤单。”
“季岫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每一次读,都像是第一次被击中。
祝辞忧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是藏在每一句日常里的牵挂,是藏在每一次包容里的深情,是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他着想的成全。
可这份成全,太疼了。
疼到他宁愿祝辞忧自私一点,宁愿祝辞忧要求他记住,宁愿祝辞忧不要这么温柔。
至少那样,他不会这么愧疚,这么遗憾,这么无能为力。
“辞辞……”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哑,散在安静的空气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你真的好傻……”
“你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把所有痛苦都留给了自己。”
“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放不下。”
他拿起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轻轻披在身上。
布料依旧柔软,依旧宽大,裹着他,像一个虚幻又温暖的拥抱。他闭上眼,努力去想象,想象祝辞忧就站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对他说:“小笨蛋,我在这里。”
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只有阳光,只有旧物,只有一片无声的寂静。
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落空。
他曾经拥有过一整个世界的温柔,如今,只剩下一身穿不到尽头的旧衣。
他拿起那条灰色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针脚不算工整,却密密麻麻,全是心意。笔记里写过,祝辞忧的手一到冬天就会冰凉,可他还是忍着冷,一针一线,为他织完了这条围巾。
那时候,季岫白会忘记一切,却会本能地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这件事,笔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的季岫白,连一次复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走到厨房,拿起那只带缺口的雏菊杯,像往常一样,冲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浆。淡淡的豆香弥漫开来,和旧物上的清香缠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屋子。
不加糖,有点涩,却很暖。
像极了祝辞忧的爱。
也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不甜,却放不下。
季岫白捧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掉进杯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感受着那份从文字里透出来的、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他终于明白。
最折磨人的,从来都不是遗忘本身。
而是——
你明明知道,你曾被人拼尽全力爱过,却再也想不起半分;
你明明知道,那个人用尽一生成全你,你却连一句回应都来不及亲口说;
你明明习惯了被爱、被等待、被坚定选择,一回头,却只剩下无尽的落空。
习惯了有人等,习惯了有人认,习惯了有人包容,
突然之间,那个等你的人,不在了。
于是,每一次醒来,都是落空。
每一次翻开笔记,都是落空。
每一次打开柜子,都是落空。
每一次想起那句“我是你的爱人”,都是落空。
他曾经拥有的,是一整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心疼他的祝辞忧。
而现在,他拥有的,只是文字、旧物、照片,和一座冰冷的墓碑。
以前,祝辞忧对着一个失忆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爱;
现在,他对着一座墓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痛。
命运真的好残忍。
让他们用十二年,写下一场温柔;
又用七年,让这份温柔,变成日复一日的凌迟。
季岫白把所有旧物轻轻放回柜子,锁好铜锁。
那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一段时光,也锁住了一份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抱着笔记本,缓缓走出家门。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
从春暖花开,走到大雪纷飞,从少年走到青年,从有人等待,走到只剩自己。
他凭着本能,凭着文字里的地址,一步一步,走向墓园。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的草木郁郁葱葱,一切都生机勃勃,只有他的心,一片寂静的荒芜。
因为他的春天,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永远停在了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天。
墓园里很安静。
季岫白一步步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的名字。
祝辞忧。
三个字,刻在石碑上,也刻在他骨血里。
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眉眼温柔,笑靥浅浅,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年纪,永远不会被遗忘症困扰,永远不用再经历等待的煎熬,永远不用再心疼那个记不住他的人。
多好啊。
好到让他羡慕,又让他心疼。
“辞辞,我又来了。”
季岫白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一个找不到依靠的孩子。
“我今天,还是想不起你。”
“我看了笔记,看了你的日记,穿了你的衣服,喝了你喜欢的豆浆。”
“我好像离你很近,又好像……永远都碰不到你。”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好羡慕以前的我。”
“羡慕他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羡慕他一伸手,就能抱住你。”
“羡慕他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也能凭心跳认出你。”
“而现在的我,连你说话是什么语气,都要靠猜。”
他沉默了片刻,眼泪再一次落下,砸在冰冷的石碑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总让我忘了你,让我好好生活。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
我试着不去想你,试着不去看笔记,试着不去墓园。
可我做不到。”
“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心记得你,我的习惯记得你。
我怎么忘?”
“你是我活了二十九年,唯一的光。
你让我把光丢掉,我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墓碑上,洒在他的身上,温暖,却孤单。
季岫白从口袋里拿出笔,翻开笔记崭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
“今天,我又一次习惯地找到了笔记,习惯地打开了柜子,习惯地来到了这里。
原来,爱你这件事,早就变成了我的习惯。
深入骨髓,无法更改。”
“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温柔,习惯了你等我,习惯了你爱我。
可我还没习惯,你不在。
我永远都习惯不了。”
“笔记里的我,曾经一眼就能认出你。
现在的我,只能靠着文字和旧物,拼凑你的模样。
这种落差,比忘记更疼。
这种落空,比死亡更冷。”
“他们说,时间能抚平一切。
可七年了,我的疼,一点都没少。
每一次重新认识你,就等于重新失去你一次。”
“辞辞,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会让你担心。
但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你用十二年,习惯了爱我。
我用余生,习惯了想你。
你用十二年,对抗我的遗忘。
我用余生,对抗我的落空。”
“如果习惯有尽头,那尽头一定是你。
如果执念有终点,那终点一定是你。
如果永恒有名字,那名字一定是你。”
“祝辞忧,
我每天都会忘记昨天,
但我每天,都会重新爱上你。
一遍,又一遍。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爱你。
不是习惯,不是本能,
是我心甘情愿,
用一生去完成的,唯一的事。”
笔轻轻落下。
季岫白将笔记本放在墓碑前,像往常无数次一样。
他缓缓伸出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眼。
阳光温暖,风轻云淡。
他知道,明天醒来,他又会忘记今天的眼泪,忘记今天的心痛,忘记今天写下的所有文字。
可他也知道。
明天的他,依旧会拉开抽屉,依旧会翻开笔记,依旧会打开柜子,依旧会走上这条路,依旧会蹲在这座墓碑前,依旧会,再一次,重新爱上那个叫做祝辞忧的人。
遗忘是病,习惯是瘾,爱是命。
他这一生,逃不开,忘不掉,放不下。
因为他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爱人。
他也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爱人。
那个人,叫祝辞忧。
是季岫白,一生一世,永不落空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