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还沉在一片浅灰色的晨光里。
窗外的天没有完全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深秋独有的凉,一丝一缕钻进窗缝,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意。他坐起身,动作缓慢而茫然,眼神里是日复一日、早已刻进面容里的空洞。
又是一次彻底的重启。
遗传性遗忘症像一道永恒的枷锁,从他出生起,就没有松开过。他没有昨天,没有前天,没有任何一段可以连贯起来的时光,他的人生被切割成无数个孤立无援的“今天”,每一段今天,都以空白开始,以思念结束,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他不记得上一次哭到窒息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一次在墓碑前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穿上祝辞忧留下的针织衫时,心底涌上来的究竟是温暖还是绝望。前一天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痛、所有坚定又破碎的誓言,在他睁开眼的这一秒,全部被抹去,像从未发生过。
脑海里空得发白,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情绪,连一丝模糊的影子都抓不住。
可他的身体,却比意识更忠诚。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醒,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肌肉早已形成了无法逆转的记忆。他掀开被子,双脚稳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走向卧室最里侧的衣柜。
指尖触碰到木纹的那一刻,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漂泊了无数个日夜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抽屉被轻轻拉开,没有一丝声响。那两本被岁月反复摩挲、早已变得柔软透明的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深处,一深蓝,一素白,像是两道永不熄灭的光,撑住了他整个空白荒芜的世界。
这是他的命。
是他唯一的来路,唯一的归宿,唯一的答案。
季岫白蹲下身,将笔记本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稍一重,这唯一的念想就会碎掉。他慢慢坐回地板,脊背靠着冰冷的柜板,晨光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苍白的指尖,落在笔记本泛黄的封面上,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从最开始的稚嫩工整,到后来的沉稳柔和,再到末期的颤抖潦草,像一条无声的长河,缓缓淌过十二年时光,淌过七年别离,淌过他所有不敢触碰的疼痛与温柔。
“我的爱人,叫祝辞忧。”
“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他喜欢不加糖的豆浆,讨厌下雨天,冬天手脚总是冰凉。”
“他睡觉喜欢抱着我的胳膊,说这样就不会怕冷了。”
“他爱了我十二年,等了我十二年,最后,离开我七年。”
一行一句,全是琐碎的日常,全是不起眼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温柔到极致的人。也拼凑出了一段,他只能从文字里触摸、却永远无法再参与的爱情。
季岫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每一个字。
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祝辞忧说话的声音,不记得他拥抱的温度,不记得他笑起来时梨涡陷下去的样子,不记得他们牵手时指尖相触的触感,不记得任何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属于他们的瞬间。
他所有关于爱人的认知,全都来自这两本薄薄的本子。
来自文字,来自回忆,来自一场他永远醒不过来的、温柔又残忍的梦。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那些记录着日常的片段,心脏一点点收紧。
“今天辞辞给我煮了粥,有点糊,但是很好吃。”
“今天我又忘记他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抱着我说没关系。”
“辞辞说,就算我每天都忘记,他也会每天都重新爱我一次。”
“医生说辞辞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好怕,我怕我一睁眼,他就不见了。”
再往后,是他自己日复一日写下的思念。
“今天我又去墓园看你了。”
“我不记得你,可我知道我爱你。”
“我好羡慕以前的自己,能凭本能一眼认出你。”
“我循环往复地活在没有你的今天,一遍又一遍失去你。”
“我找到了你的旧物,你的日记,原来你那么爱我。”
“祝辞忧,我爱你,这句话,我想对你说一辈子。”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却密密麻麻,疼得他呼吸发紧。
他翻到那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发白的小雏菊花瓣。
花瓣薄得一触即碎,旁边的字迹写着:“辞辞送我的花,他说,就算他不在了,花也会替他陪着我。”
季岫白的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想象不出祝辞忧递过小花时温柔的眼神,想象不出他说话时轻轻上扬的语调,想象不出他明明满心不安,却还要笑着安慰一个记不住自己的人。
他只能靠着文字,去拼凑,去猜测,去心疼。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合上书,将脸轻轻埋进膝盖,沉默了很久很久。
屋子里只有墙上老旧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一秒一秒,蚕食着他没有过去的时光。凉风吹过窗帘,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缓缓站起身,走向客厅。
走向那个,藏着全部温柔与遗憾的角落。
那个上了铜锁的小柜子。
钥匙依旧躺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小小的一枚,铜色早已氧化发黑,边缘被摸得光滑。这把钥匙,他开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一次撕开伤口的过程,可他偏偏,戒不掉。
他拿起钥匙,走到柜子前,蹲下身。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茫然的空白,与清醒的疼痛。
柜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股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的清香,缓缓飘进鼻腔。
那是晒过太阳的布料的味道,是干净草木的味道,是笔记里无数次描述过的、独属于祝辞忧的味道。七年了,味道早已淡得快要消失,可只要一出现,依旧能在一瞬间,击中他所有的防线。
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不少,整整齐齐。
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被磨得微微起毛,质地依旧柔软;灰色的手工围巾,针脚不算工整,却密密麻麻,全是一针一线的心意;带浅小缺口的雏菊陶瓷杯,杯身干净,被细心保管得完好无损;一叠叠整齐的信纸,还有那本封面写着**“给我的小笨蛋”**的日记。
每一件东西,都不属于他。
可每一件东西,都盛满了他穷尽余生都偿还不完的温柔。
季岫白蹲在柜子前,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慢慢爬进屋子,落在旧物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温暖得不像话,却让他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轻轻拿起那本小小的日记。
封面已经泛黄卷曲,却依旧干净平整,看得出被人珍藏了一生。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属于祝辞忧的字迹,温柔、干净、带着浅浅的暖意,一笔一画,都像在写这世间最珍贵的情书。
20XX年3月12日
今天岫白又忘记我了,他睁着眼睛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蹲在他面前,轻轻告诉他,我是祝辞忧,是你的爱人。
他相信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要我重复一辈子,我也愿意。
20XX年6月1日
今天煮粥不小心糊了锅底,我本来很不好意思,结果他全吃完了,还说很好吃。
我的小笨蛋,怎么这么好骗。
可我好心疼,心疼他每天都要面对一个空白的世界,心疼他只有靠着笔记,才能记住我。
20XX年12月25日
圣诞节,他送了我一朵小雏菊,很小,却很干净。
他说,就算他忘了,花也会替他爱我。
傻瓜,我不要花,我只要你。
只要你每天醒来,愿意看我一眼,就够了。
20XX年2月14日
情人节,我们没有出门,就在家里待了一天。
他抱着我,安安静静的,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的遗忘症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我在,他就不会孤单。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20XX年9月4日
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我不怕疼,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
我只怕,我走之后,我的小笨蛋要一个人面对每天的遗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我们的笔记,一遍又一遍想我。
季岫白,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在我走之后,不要太想我?
可不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可不可以,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
可是……
我又好怕你真的忘了我。
好矛盾啊。
20XX年1月2日
我现在已经很难起身了,写字都在发抖。
我把我的日记藏起来,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难过。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他能找到、却不会轻易发现的地方。
我希望他记得我,又希望他永远不要记得。
希望他想我,又希望他永远不要想我。
最后一页。
字迹虚弱、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墨点晕开,明显被泪水打湿过无数次。
“我的小笨蛋,我要走啦。
以后再也没有人,在你醒来的时候告诉你,我是你的爱人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你煮糊掉的粥,给你织不工整的围巾,给你粘好破碎的杯子了。
你要乖乖看笔记,要按时吃饭,冬天多穿衣服,不要生病,不要难过,不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
答应我,忘了我。
忘了我,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忘了我,你才不会一辈子都困在思念里。
季岫白,
我爱你。
十二年,不够。
如果有下辈子,换你记住我,换我做被你等的那个人。
好不好?”
写到这里,字迹戛然而止。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未尽的叹息,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季岫白看着那行未完的字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剧烈的哽咽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一滴滴,重重落下,晕开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迹,像是要与七年前的泪水,重合在一起。
他终于完整地读完了祝辞忧的一生。
读完了那个温柔的人,用十二年时光,为他写下的所有心事、所有等待、所有不舍、所有深爱、所有矛盾,与所有成全。
祝辞忧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先走。
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他等了十二年,爱了十二年,包容了十二年,心疼了十二年,到最后,连离开,都在为季岫白打算。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季岫白一个人孤单。
而是季岫白一辈子困在遗忘与思念里,走不出来。
而是他用尽一生去爱的人,要在无尽的循环里,一遍又一遍经历失去。
所以他最后的愿望,是让他忘记。
忘记这段感情,忘记这座墓碑,忘记所有温柔与遗憾,忘记他这个人,轻松地,无牵无挂地,活下去。
多残忍,又多温柔。
多让人心疼,又多让人崩溃。
“辞辞……”
季岫白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你爱了我十二年,等了我十二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把所有痛苦都留给了你自己。
你到最后,想的还是我,从来都不是你自己。”
“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不知道,忘记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世界,就真的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你知道吗,七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我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全世界,可我永远记得,我要找你,我要爱你,我要记住你。
这不是笔记教我的,不是回忆告诉我的,是我的心,是我的本能。”
“你用十二年等我,用十二年爱我,用十二年对抗我的遗忘。
现在,换我用一辈子等你,用一辈子爱你,用一辈子记住你。
我不会听你的话,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没有人回答他。
屋子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挂钟一成不变的滴答声。旧物安静地躺在柜子里,日记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阳光安静地铺满地板,一切都安静得,仿佛那段轰轰烈烈跨越生死的爱情,从未存在过。
可季岫白知道。
那段爱情,刻在骨血里,融在呼吸里,长在灵魂里,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褪色。
他轻轻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缓缓披在身上。
尺寸偏大,软软地包裹着他,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最踏实最温暖的拥抱。他闭上眼,努力去想象祝辞忧就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喊他:“小笨蛋。”
眼前空无一人。
可心口,却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他又拿起那条灰色的手工围巾,一圈一圈,认真地绕在脖子上。指尖抚过那些不算工整却密密麻麻的针脚,他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冬夜,祝辞忧坐在灯光下,手冻得发红,却依旧一针一线,为他织着围巾的模样。
那时候,他会忘记一切,却会本能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件事,笔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的他,连一次复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走到厨房,拿起那只带缺口的雏菊陶瓷杯,冲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浆。淡淡的豆香弥漫开来,与旧物上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旷冷清的屋子。
不加糖,有点涩,却暖到心底。
像极了祝辞忧的爱。
不浓烈,不张扬,却细水长流,贯穿了他整整十二年的人生,温暖了他一整个荒芜的曾经。
季岫白捧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掉进杯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感受着那份从文字里透出来的、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虐的从来不是遗忘。
不是阴阳相隔。
不是想不起爱人的模样。
而是——
你曾被人放在心尖上,倾尽一生去爱,去等待,去成全,而你直到对方离开七年之后,才真正读懂那份温柔。
是你明明拥有过这世间最盛大的爱意,却因为一场无解的病,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来不及亲口说给对方听。
是那个最爱你的人,到死都在盼着你忘记他,而你,偏偏要用一辈子记住他,用一辈子违背他最后的心愿。
命运真的太残忍。
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相爱,让他们用十二年写下一场温柔,又用七年,把那场温柔,变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凌迟。
季岫白把所有旧物轻轻放回柜子,一件一件,整理得整整齐齐,像祝辞忧还在时一样。然后,他轻轻关上柜门,将那枚小小的铜锁,重新锁好。
那一声轻响,锁住的不是旧物。
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是一个人倾尽一生的温柔。
是另一个人,余生都不会放下的思念。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整个屋子,温暖明亮。
季岫白抱着那两本笔记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前往墓园。他慢慢走到窗边,静静站着,望向远方。
风轻轻吹过,掠过他的发梢,掠过他的眉眼,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
他忽然觉得,祝辞忧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每一缕阳光里,在每一阵清风里,在每一件旧物里,在每一行字迹里,在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本能地寻找笔记的动作里。
祝辞忧,一直都在。
遗忘可以带走他的记忆,却带不走刻进灵魂的执念。
生死可以隔开他们的距离,却隔不开跨越时光的爱意。
时光可以磨灭一切,却永远磨灭不了,那句藏了十二年、迟到了七年的告白。
许久之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笔。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丝毫颤抖,稳而坚定,像是在书写一段永恒不变的信仰。
他要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写给祝辞忧。
写给那个等了他十二年,却没能等到一句回应的人。
写给时光尽头,那个永远温柔的少年。
**“致我最爱的辞辞:
今天,我完整读完了你写了十二年的日记。
读完了你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深爱。
读完了你藏了一辈子,没敢让我知道的心事。
辞辞,我好痛。
不是心口的痛,是灵魂都在发抖的痛。
我痛我明白得太晚,痛我回应得太迟,痛我拥有你的时候,没能好好记住你,痛你等了我一辈子,却没能等到我亲口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你日记里写,你怕我一个人孤单,怕我一个人面对遗忘,怕我一辈子困在思念里。
你说,让我忘了你,好好活下去。
辞辞,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
我做不到。
我可以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忘记昨天做了什么,忘记窗外是晴天还是雨天。
我可以忘记所有人,忘记所有事,忘记我自己是谁。
但我唯独不能忘记你。
你是我刻在灵魂里的名字,是我对抗遗忘的唯一理由,是我活了二十九年,唯一的光。
忘记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十二年不够,如果有下辈子,换我记住你,换你做被等的那个人。
好。
我答应你。
这辈子,我先等你。
我等你七年,还会等你剩下的所有时光。
我每天都会翻开笔记,每天都会写下思念,每天都会去墓园看你,每天都会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上你。
一遍,又一遍。
直到我走完这一生。
下辈子,我一定不要遗忘症。
我要牢牢记住你,从遇见你的第一秒开始,就记住你。
我要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第一句话就告诉你,我爱你。
换我等你,换我宠你,换我给你煮不糊的粥,换我给你织最暖和的围巾,换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爱你一辈子,宠你一辈子,记住你一辈子。
下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辞辞,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不要再生病,不要再怕冷,不要再等待,不要再心疼。
你要开开心心的,要笑出浅浅的梨涡,要喝最喜欢的不加糖豆浆,要做全世界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冬天多穿衣服,照顾好自己。
我不会让你在另一个世界,还为我牵肠挂肚。
七年了,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醒来,找笔记,读你,想你,去看你,写下思念,然后睡去,再醒来,再重复。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我对着一座墓碑毫无意义。
可他们不知道,你不是墓碑,你不是过去,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一生,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爱人。
他叫祝辞忧。
我也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爱人。
他叫祝辞忧。
遗忘是我的宿命,可爱你,早已是我对抗宿命的唯一信仰。
岁月漫长,生死相隔,都没关系。
我会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在每一个清晨醒来,在每一次遗忘之后,重新找到你,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上你。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永恒。
最后,再对你说一句,你等了十二年,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的话:
祝辞忧,我爱你。
不是笔记教我的,不是回忆告诉我的,是我心里,最真最真、从未改变过的话。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不相忘,永不分离。”**
笔落下的那一刻,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纸页,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一声温柔的回应,像一句跨越了时光与生死的“我也是”。
季岫白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口。
阳光温暖,岁月安稳。
他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在空白世界里独自徘徊的少年。
他有笔记,有旧物,有跨越生死的爱意,有刻进灵魂的执念,有一个永远住在他心底、永远被他深爱、也永远深爱着他的爱人。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笔记本,拿起门口那把黑色的伞。
又是一天,又要去见他的爱人。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还会走一辈子。
墓园里,草木葱茏,风轻云淡。
季岫白蹲在那座熟悉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辞辞,我来了。”
“今天,我读懂了你所有的心事。”
“今天,我把我想对你说的话,全都写下来了。”
“今天,我又爱了你一整天。”
阳光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是少年温柔的笑声,轻轻回荡在时光尽头。
他知道,明天醒来,他又会忘记今天的眼泪,忘记今天的心痛,忘记今天写下的所有文字。
可他更知道。
明天的他,依旧会拉开抽屉,依旧会翻开笔记,依旧会打开柜子,依旧会走上这条路,依旧会蹲在这座墓碑前,依旧会,再一次,重新爱上那个叫做祝辞忧的人。
遗忘不可怕,落空不可怕,生死相隔也不可怕。
只要爱还在,只要执念还在,只要那句“我爱你”还在。
时光尽头,一定会有回响。
而他的爱人,一定会在回响的尽头,笑着等他。
等他奔赴一场,永不遗忘、永不分开、永恒不变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