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细密的冷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地、反复地诉说着无人听见的心事。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沉的暗，恰如他每一次睁开眼时，空荡荡的心脏。

遗传性遗忘症，依旧准时地席卷了他所有的记忆。

他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不记得昨天哭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在堆满旧物的柜子前，抱着祝辞忧的针织衫，崩溃到浑身发抖。他不记得那本小小的日记，不记得那些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字迹，不记得自己终于读懂了，那份迟来七年的爱意。

一切归零。

一切重启。

世界于他而言，再一次变成了一片没有来路、没有归途的空白。

他坐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床单。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那个会在他睁眼的第一秒，就轻声对他说“我是你的爱人”的人。

这么多年，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刻进骨髓的本能。

哪怕他记不得为什么要找，记不得要找的是谁，身体也会先于意识，去寻找那个缺失了太久太久的存在。

片刻的茫然之后，他像往常一样，缓缓起身，走向卧室的衣柜。

抽屉拉开，那两本被摩挲得近乎透明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深蓝，素白，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唯一的光，唯一的答案。

他抱着笔记本，慢慢坐回地板上。

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裹着一丝入骨的凉。

他没有立刻翻开。

不知为何，今天的心脏，比往常更沉更闷，像是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堵着，喘不上气。他指尖贴着封面，一遍遍地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眼眶没来由地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没有记忆，没有情绪铺垫，连难过都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浓烈得化不开。

终于，他还是轻轻掀开了纸页。

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慢慢地读。

“我的爱人，叫祝辞忧。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喜欢不加糖的豆浆，讨厌下雨天，怕冷，睡觉喜欢抱着我的胳膊……”

熟悉的文字，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一切。

他读过无数遍，可每一次重读，都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曾有过一个用尽全力爱他的人。

字迹从青涩稚嫩，到沉稳温柔，再到后来的颤抖潦草，墨点晕染，每一笔，都藏着岁月走过的痕迹，藏着不敢言说的恐惧与深情。他看着那些记录着日常的句子，看着那些笨拙又认真的告白，看着那些关于生病、关于担忧、关于永不相忘的誓言，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翻到了夹着干枯雏菊花瓣的那一页。

淡得几乎透明的花瓣，轻轻一碰，就簌簌地落下一点细碎的渣。

旁边的字迹写着：“辞辞送我的花，他说，花会替他陪着我。”

季岫白的呼吸，轻轻顿住。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了自己最近写下的那些文字。

“今天我又去看了祝辞忧。他在墓碑里，我在墓碑外。”

“我好羡慕以前的季岫白，羡慕他能凭本能认出你。”

“我循环往复地活在没有你的今天，一遍又一遍地失去你。”

“今天，我找到了你的东西，你的衣服，你的杯子，你的日记……原来你那么爱我。”

一行行，一页页，全是他对同一个人的思念，全是他对同一场失去的绝望。

原来，昨天的他，又一次经历了从茫然到知晓，从知晓到心碎的全过程。

原来，昨天的他，终于触碰到了祝辞忧藏了一辈子的温柔。

而今天的他，又要重新经历一遍。

他合上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前往墓园。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屋子里的冷意，一点点钻进骨头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客厅的角落。

那个上了铜锁的小柜子。

钥匙，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拿到钥匙，指尖微微发抖，将那枚小小的、发黑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无知的茫然，与清醒的疼痛。

柜门拉开的那一刻，那股淡得几乎消失的清香，再一次飘进鼻腔。

米白色的针织衫，灰色的围巾，带缺口的雏菊陶瓷杯，叠得整齐的信纸，还有那本封面写着“给我的小笨蛋”的日记。

一样不少，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

像它们的主人，从未离开。

季岫白蹲下身，一件一件，轻轻拿起。

他先捧起那本小小的日记。

封面上的字迹温柔可爱，与笔记里那个颤抖绝望的字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一个是倾尽所有的温柔奔赴，一个是失去一切的无力回望。

他们用两本日记，写尽了十二年的相爱，与七年的别离。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属于祝辞忧的日记。

前面的内容，昨天的他已经看过，今天的他，却像第一次读到一样，心脏依旧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今天岫白又忘记我了，没关系，我再告诉他一次就好。”

“今天粥煮糊了，他居然全吃完了，我的小笨蛋怎么这么好。”

“今天他抱着我说，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我，我哭得好凶。”

“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怕，我只是舍不得他。”

一页，又一页。

十二年的时光，浓缩在这薄薄的一本日记里。

全是祝辞忧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等待，一个人的温柔，一个人的不舍。

季岫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迹。他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不停地落，落在字迹上，落在纸页的缝隙里，落在那些他从未参与过、却痛彻心扉的时光里。

他一直往后翻，一直翻，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

那里的字迹，已经不再工整，不再温柔，而是虚弱、颤抖，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纸页有些发皱，明显是被泪水反复打湿过。

“我的小笨蛋，我可能，不能再陪你醒来了。”

“以后每天早上，再也没有人坐在你床边，对你说‘我是你的爱人’了。”

“你要乖乖看笔记，要记得按时吃饭，要记得冬天多穿衣服，要记得……不要太想我。”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能陪在你身边，每天都能让你记住的人。”

“不要守着我的东西，不要守着一座墓碑，不要一辈子都活在回忆里。”

“季岫白，忘了我吧。”

“忘了我，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看到这里，季岫白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抱着那本小小的日记，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哭声。

雨声混着他的哽咽，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原来。

原来祝辞忧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

原来祝辞忧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

原来祝辞忧最后的愿望，不是让他永远记住，而是让他放下，让他忘记，让他重新开始。

可他呢？

他偏偏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名字，记住了那份温柔，记住了那段用十二年写就的爱情。

他忘记了全世界，唯独没有忘记祝辞忧。

他违背了爱人最后的心愿，把自己困在了思念里，困在了笔记里，困在了一座冰冷的墓碑前，一困，就是七年。

祝辞忧用十二年，教会他什么是爱。

他用七年，证明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季岫白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轻轻披在身上。

尺寸偏大，软软地裹着他，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最温暖的拥抱。

他又拿起那条灰色的围巾，一圈一圈，认真地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极了笔记里写的，每个冬天，祝辞忧都会紧紧牵着他的手，把暖意一点点传给他。

他拿起那只带缺口的雏菊陶瓷杯，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

杯沿贴着嘴唇，那道浅浅的缺口，轻轻硌着他的皮肤，细微的触感，却让他心口一阵阵地发疼。

笔记里写，祝辞忧说，碎了也没关系，只要还能用，就像他一样，忘了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就好。

可现在，杯子还在，用杯子的人，却不在了。

他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温水，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掉进杯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把所有旧物，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像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最后，他轻轻关上柜门，重新锁上。

那把小小的铜锁，锁住的不是旧物，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一个人倾尽一生的温柔，是另一个人，余生都不会放下的思念。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透过云层，浅浅地洒在地板上。

季岫白抱着那两本笔记本，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缓缓走出了家门。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

从春到冬，从花开到雪落，他凭着本能，凭着笔记里的地址，一遍又一遍地走向那个埋葬着他一生挚爱的地方。

雨水打湿了伞沿，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吹过草木的轻响。每一座墓碑，都藏着一段故事，一段离别，一段无人再听见的告白。

而他的故事，他的离别，他的告白，只属于一个人。

祝辞忧。

他一步步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缓缓收伞，蹲下身。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柔，笑靥浅浅，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永远不会被遗忘症困扰，永远不会再经历等待的煎熬。

季岫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辞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雨水般的湿凉。

“我又来看你了。”

“今天，我又看了笔记，又看了你的日记。”

“我知道你走之前，最想让我忘了你，最想让我好好活着，最想让我不要再守着你。”

他顿了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碑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是辞辞，我做不到。”

“我可以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忘记昨天做了什么，忘记窗外是晴天还是雨天。”

“我可以忘记所有人，忘记所有事，忘记我自己是谁。”

“但我唯独不能忘记你。”

“你是我刻在灵魂里的名字，是我对抗遗忘的唯一理由，是我活了二十九年，唯一的光。”

“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不知道，忘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世界，就真的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雨彻底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暖暖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刚刚被雨水洗过的草木上，泛着淡淡的光。

季岫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他随身携带的笔，翻开笔记本，翻到一片崭新的、空白的纸页。

这是他坚持了七年的仪式。

无论今天的记忆明天会不会消失，他都要写下对祝辞忧的思念，写给下一个醒来的自己，写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爱人。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辞辞，今天下雨了，你以前最讨厌下雨天。

我记得，笔记里写过，你一到下雨天，就会手脚冰凉，就会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松开。

今天我抱着你的针织衫，好像你还在我身边，好像你还在抱着我。”

“我今天又看了你的日记，看到了你最后写的话。

你让我忘了你，让我好好生活，让我不要再守着墓碑过日子。

对不起，辞辞，我要让你失望了。

我做不到。”

“我试过不去想你，试过不看笔记，试过不去墓园。

可我做不到。

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告诉我，我要找你，我要记住你，我要爱你。”

“你用十二年等我，用十二年爱我，用十二年包容我的遗忘。

现在，换我用一辈子等你，用一辈子爱你，用一辈子记住你。”

“他们都说我有病，说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我对着一座墓碑，毫无意义。

可他们不知道，你不是墓碑，你不是过去，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一生，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切，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爱人，他叫祝辞忧。”

“我每天都会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上你，重新对你说，我爱你。”

“就算阴阳相隔，就算岁月漫长，就算我一辈子都要活在循环往复的失去里。

我也不会放手。”

“辞辞，等我。

等我走完这一生，等我再也不用被遗忘症困住，等我再也不用每天醒来都忘记一切。

到那时候，我会去找你。

到那时候，换我记住你一辈子，换我爱你一辈子，换我，再也不离开你。”

“最后一页，我想对你说一句，你等了十二年，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的话。”

写到这里，季岫白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他握着笔，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页的最末端，写下了一句话。

一句，祝辞忧等了十二年，却终究没能等到的话。

“祝辞忧，我爱你。

不是笔记教我的，不是回忆告诉我的，是我心里，最真最真的话。”

笔，轻轻落下。

季岫白将笔记本，轻轻放在墓碑前，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他缓缓伸出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阳光温暖，草木清香，风轻轻拂过，像是爱人最温柔的抚摸，像是一句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回应。

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忘记今天的眼泪，忘记今天的心痛，忘记这句他终于说出口的告白。

但他知道。

明天的他，依旧会拉开抽屉，依旧会翻开笔记，依旧会看到这句话，依旧会再一次心痛，再一次思念，再一次来到这里，再一次，对他的爱人说一句——

我爱你。

遗忘是他的宿命，可爱你，早已是他对抗宿命的唯一信仰。

岁月可以带走记忆，生死可以隔开距离，却永远带不走，刻进骨血里的爱意。

他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爱人。

他也有一个，他很爱很爱的爱人。

他叫祝辞忧。

是季岫白，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不相忘的唯一。

最后一页与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