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再一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毫无保留地铺在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一点点蚕食他所剩无几的时间。他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他住了许多年的屋子,可每一个清晨,他都像第一次踏入这里的陌生人。
没有昨天,没有回忆,没有情绪。
只有身体深处那一道近乎本能的牵引,让他毫不犹豫地走向衣柜,拉开最深处的抽屉,将那两本被时光磨得发软的笔记本抱在怀里。深蓝与素白,是他整个世界里,唯一不会褪色的颜色。
他缓缓坐在地板上,脊背靠着冰冷的柜板,一页页翻动那些写满了思念与过往的纸页。
今天的他,比往常更安静。
没有立刻崩溃,没有立刻红了眼眶,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文字,看着那个叫做祝辞忧的名字,像一粒种子,在他空白的心脏里,日复一日地生根、发芽,最后长成缠绕全身的荆棘,轻轻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习惯了每天醒来,先从文字里认识一遍自己的爱人,再从文字里,经历一遍失去。
笔记里的字迹,前半段是他的,一笔一画,认真又笨拙,记录着祝辞忧的喜好、习惯、小脾气、小温柔。后半段,大多是后来的他补上去的,字迹颤抖,墨点斑驳,全是对着一座冰冷墓碑,无人回应的独白。
他翻到夹着一片干枯花瓣的那一页。
花瓣早已失去颜色,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碰,仿佛就要碎掉。
笔记上写着——
“今天辞辞送了我一朵小雏菊,他说,就算我每天都会忘记,这朵花也会替他,陪着我。”
季岫白的指尖,轻轻落在那片花瓣上。
他想象不出祝辞忧递花时的模样,想象不出他说话时的语气,想象不出他眼底的温柔究竟有多浓,浓到能包容一个永远记不住自己的恋人,包容十二年如一日的重复与等待。
他所有的感知,都来自这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文字告诉他,他曾被人拼尽全力地爱过。
文字告诉他,他曾拥有过这世间最温柔的救赎。
文字也告诉他,那份救赎,早已在七年前的某一天,彻底熄灭,再也不会亮起。
他合上书,将脸轻轻埋在膝盖间,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依旧安静,只有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将他的孤独,一点点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这间屋子很大,大到空旷,大到冷清,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像一个长期无人居住的空壳。
只有一处,是例外。
客厅最角落的一个小柜子,上了锁。
季岫白盯着那把小小的铜锁,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柜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猛地涌上来,酸涩、滚烫,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笔记里没有写,记忆里也没有,可他就是知道,这把锁的钥匙,在哪里。
他转身,走向卧室的床头柜,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轻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灵魂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柜门被缓缓拉开。
一瞬间,淡淡的、早已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清香,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柔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衬衫,像是清晨的草木,像是……笔记里描述的,祝辞忧身上的气息。
季岫白的呼吸,骤然停滞。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件件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质地柔软,袖口被微微磨毛,一看就是被长期穿过、细心呵护过的衣物。一条灰色的围巾,针脚不算工整,却密密麻麻,充满了温度。一只小小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简单的小雏菊,杯沿处,有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缺口。
还有一叠叠叠得整齐的信纸,一本封面可爱的小本子,甚至还有一对已经旧了的情侣款钥匙扣。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属于他。
可每一样东西,都写满了他看不懂、却能瞬间戳痛心脏的温柔。
季岫白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将脸缓缓埋了进去。
布料柔软得不像话,贴着脸颊,像一个虚幻的拥抱。那淡淡的、早已淡去的清香,一点点钻进鼻腔,明明没有任何记忆与之对应,他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陈旧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衣服。
不知道是谁穿过它,不知道是谁曾穿着它,在无数个清晨唤醒失忆的他,在无数个夜晚抱着他入睡。
可他就是觉得心疼。
疼得浑身发抖,疼得无法呼吸。
他拿起那只带缺口的陶瓷杯,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小小的裂痕。笔记里写过一句话,他此刻终于对上了号——
“辞辞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又粘好了,他说,碎了也没关系,只要还能用,就像我一样,忘了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就好。”
原来,就是这一只。
原来,祝辞忧就是这样,连一只破碎的杯子都舍不得丢,连一个永远记不住他的恋人,都拼尽全力地珍惜。
季岫白拿起那本小小的、属于祝辞忧的本子。
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用很可爱的字迹写着——“给我的小笨蛋”。
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那不是他的字迹。
是另一种温柔、干净、带着浅浅暖意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像在写这世间最珍贵的情书。
20XX年3月12日
今天岫白又忘记我了,他睁着眼睛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是没关系,我告诉他,我是他的爱人。
他相信了。
真好。
20XX年6月1日
今天给岫白煮了粥,糊掉了,他居然说好吃。
我的小笨蛋,真好骗。
可是我好心疼。
心疼他每天都要面对一个空白的世界,心疼他只有靠着笔记,才能记住我。
20XX年12月25日
圣诞节,岫白送给我一朵小雏菊。
他说,就算他忘了,花也会替他爱我。
傻瓜,我不要花,我只要你。
只要你每天醒来,愿意看我一眼,就够了。
20XX年9月4日
医生说我的身体不太好。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
我只怕,我走之后,我的小笨蛋,要一个人面对每天的遗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我们的笔记,一遍又一遍地想我。
季岫白,你可不可以,在我走之后,不要太想我?
可不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可不可以,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
可是……
我又好怕你真的忘了我。
好矛盾啊。
一页,又一页。
整整一本,全是祝辞忧的心事。
全是他对着一个记不住自己的恋人,藏了十二年的温柔、不安、心疼与不舍。
季岫白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针织衫,手里捧着那本小小的日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他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哭,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
他不是没有被爱过。
他是被人放在心尖上,捧了整整十二年。
有人包容他的病症,接纳他的空白,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自我介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爱他。有人为他织围巾,为他煮糊掉的粥,为他粘好破碎的杯子,为他写下一整本不敢让他看见的心事。
有人在离开之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
而他呢?
他连对方的模样都记不住,连对方的声音都想不起来,连对方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记住。
他拥有过这世间最盛大的温柔,却因为一场无解的遗忘,亲手把那份温柔,弄丢在了时光里。
“祝辞忧……”
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
“对不起……”
“对不起我记不住你。”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曾经有多幸福。”
“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看懂你给我的爱。”
没有人回答他。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和墙上依旧不停的滴答声。
柜子里的旧物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日记里的字迹还带着未散的温柔,可那个写下这些文字、拥有这一切温柔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拿起那条灰色的围巾,笨拙地围在自己的脖子上。
很暖。
暖得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拥抱。
他把祝辞忧的针织衫抱得更紧,把那本小小的日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温柔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终于懂了。
笔记里写的那些日常,不是故事。
日记里写的那些心事,不是文字。
柜子里的这些旧物,不是垃圾。
那是一个人,用一生的温柔,为另一个被遗忘困住的人,筑起的一座永不坍塌的城堡。
是他季岫白,穷尽余生,再也回不去的天堂。
夕阳再一次落下,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墓园。
今天,他守着一屋子属于祝辞忧的旧物,守着一份迟来了七年的懂得,安安静静地,陪了曾经的爱人,一整个黄昏。
他拿起笔,在笔记崭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思念。
笔尖颤抖,却无比坚定。
“今天,我找到了你的东西。
找到了你穿过的衣服,你用过的杯子,你写了十二年的日记。
原来你那么爱我。
原来我曾经,那么幸福。
辞辞,我以前总羡慕过去的自己。
现在我才知道,我羡慕的,是拥有你的每一个瞬间。”
“我闻着你衣服上的味道,像你还在我身边。
我看着你写的日记,像你还在对我说话。
我摸着你留下的一切,像你从未离开。”
“他们说,遗忘是我的宿命。
可我偏要记住。
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温柔,记住你用一生,教会我的爱。”
“明天我可能会忘记今天的眼泪,忘记今天的心痛,忘记我刚刚读懂的一切。
但我会翻开笔记,会打开柜子,会再一次认识你,再一次爱上你,再一次对你说——”
“祝辞忧,我很想你。
这一次,换我等你。
换我记住你,一辈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摆动,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季岫白抱着满怀的旧物与温柔,缓缓闭上眼。
遗忘可以夺走他的昨天,却夺不走刻进灵魂的爱意。
生死可以隔开他们的距离,却隔不开跨越时光的牵挂。
他的爱人,从未离开。
只是藏在了旧物里,藏在了文字里,藏在了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念里。
成为他对抗遗忘,对抗岁月,对抗孤独的,最后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