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是在一阵熟悉的茫然。中睁开眼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空气中漂浮着浅淡的灰尘,床头的电子日历跳着冰冷的数字。他坐起身,脑袋里空空如也,没有昨天,没有今天,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
这是他活了二十九年的常态。
遗传性遗忘症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时间,他的人生没有连贯的故事,只有无数个被切断的今天。
可他的手,却比脑子更先一步行动。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精准地拉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捧出那两本早已被摩挲得破旧不堪的笔记本。一本深蓝,一本素白,封面上没有名字,却被他视若珍宝。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从青涩到沉稳,从工整到颤抖,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祝辞忧。
祝辞忧喜欢不加糖的豆浆。
祝辞忧怕冷,冬天睡觉总要抱着他的胳膊。
祝辞忧笑起来有梨涡,生气时会抿着嘴不说话。
祝辞忧爱了他十二年,等了他十二年,最后,离开了他七年。
季岫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记得祝辞忧的声音,不记得祝辞忧的温度,不记得他们拥抱时的触感,不记得亲吻时的心跳。他所有关于爱人的记忆,全都来自这两本笔记。
笔记里说,他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切,却总能第一时间认出祝辞忧,笃定地说:你是祝辞忧,我的爱人。
笔记里说,祝辞忧会红着眼问他,为什么记得他。
笔记里说,他曾得意地拿出本子,告诉祝辞忧,自己靠着这些文字,记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笔记里说,那一天,祝辞忧哭了,而他,慌了手脚。
可那一切,都只是季岫白从文字里拼凑出来的梦。
一场他从未真正参与过,却痛彻心扉的梦。
他合上书,指腹反复蹭过封面上凹凸不平的痕迹,眼眶酸涩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没有昨天的记忆,没有前一秒的情绪,可心脏就是不受控制地疼。
他凭着笔记里模糊的地址,凭着骨子里近乎偏执的本能,再次来到了墓园。
七年了,墓碑前的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眉眼温柔,笑容干净,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永远不会变老,不会忘记,不会再被他的病症伤害。
季岫白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石碑,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抖。
“辞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又来看你了。”
“我今天……还是不记得你。”
他低下头,额角抵着冰凉的墓碑,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我看了笔记,我知道你叫祝辞忧,知道你是我的爱人,知道你爱了我很久很久。”
“可是我……我想不起来你的样子,想不起来你说话的语气,想不起来你抱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笔记里写,我每天都能认出你,可那是以前的季岫白。”
“现在的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要靠着照片才能确认。”
风掠过墓碑,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季岫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笔,又翻开了笔记本的新一页。这是他每天的仪式,哪怕今天的记忆明天就会消失,他也要写下来,写给下一个醒来的自己看。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颤抖。
「今天我又去看了祝辞忧。
他在墓碑里,我在墓碑外。
笔记里说,我曾经不用看任何东西,只要睁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是我的爱人。
可现在的我,不看笔记,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写到这里,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墨迹。
「我好羡慕以前的季岫白。
羡慕他哪怕忘记全世界,也能凭本能认出你。
羡慕他拥有过你整整十二年的温柔。
而我,只有一本笔记,和一座不会说话的墓碑。」
「他们说,遗忘是我的病。
可我觉得,我的病不是忘记,而是明明知道自己曾经拼尽全力爱过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半分。」
「辞辞,我今天很想你。
可是明天醒来,我就会忘记这份想念。
然后再翻开笔记,再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再一次心痛,再一次来到这里,再一次对你说,我想你。」
「我循环往复地活在没有你的今天,一遍又一遍地失去你。」
他停下笔,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曾经是那个让祝辞忧等待了十二年,却依旧能一眼认出爱人的少年。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靠着笔记,才能勉强拼凑出爱人轮廓的陌生人。
祝辞忧等了他十二年,用温柔对抗他的遗忘。
而他,却要用余生数不清的“今天”,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认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爱人,一次又一次,经历从茫然到知晓,从知晓到痛彻心扉的过程。
遗忘不是最虐的。
最虐的是——
我知道我深爱你,可我,再也想不起你。
我每天都在重新爱上你,而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抱着那两本笔记,蜷缩在墓碑前,像抱着一个早已破碎的梦。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你为我对抗了十二年的遗忘,我却要用余生,一遍又一遍地忘记对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