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训练照旧。
苏晚卿依旧是那副样子,踩着点进入训练室,安静地完成最低限度的练习,对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无动于衷。仿佛昨夜那个在琴房脆弱哭泣、梦游离去的女孩,只是月光下的一个幻觉。
夏芊芊的心情却明显很好。昨天苏晚卿被刘耀文“教训”(在她看来)又湿了衣服狼狈离开,晚上还“乖乖”早睡,让她觉得自己的打压卓有成效。看着苏晚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她心里那股因对方美貌和“空降”身份而生的嫉恨,总算平息了些许。
上午的舞蹈课,练习内容是新的编舞片段,难度不低。中途休息时,众人纷纷去更衣室取水或去洗手间。苏晚卿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练功服,准备去更衣室更换下午训练要用的衣服。
然而,当她走进更衣室隔间,展开那套浅灰色的练功服时,动作顿住了。
衣服的右侧袖子与躯干连接处,以及左侧裤腿的内侧缝线,被人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剪开了长长的口子。剪口整齐,位置隐蔽,如果不仔细穿脱或做大幅度动作,甚至一时难以察觉。但一旦穿上进行高强度训练,结果可想而知——衣服会在某个跳跃或拉伸的瞬间撕裂,让人当众出丑。
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幼稚,但足够恶心人。
苏晚卿的手指抚过那整齐的剪口,布料纤维断裂的触感清晰传来。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淡的眸子,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试图去找备用的练功服(她很清楚,如果这是针对性的,备用衣物恐怕也难逃毒手)。她只是沉默地将那套被破坏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储物柜,然后穿着上午那身已经被体能训练浸出汗渍的训练服,回到了练习室。
“晚卿,你怎么没换衣服?”有眼尖的女生问了一句。
苏晚卿抬眼看过去,平静地回答:“有点不舒服,就这样吧。”
那女生看了看她过分苍白的脸色,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夏芊芊正在和几个朋友说笑,闻言瞥了苏晚卿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弧度。不舒服?怕是没衣服穿了吧?她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能撑到几时。
一整天的训练,苏晚卿就穿着那身汗湿后又捂干、显得皱巴巴的训练服完成。她没有抱怨一句,甚至没有多看夏芊芊一眼,只是沉默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汗水一次次浸湿布料,额发黏在颊边,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脆弱。
宋亚轩下午路过综合训练室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女孩在一群光鲜亮丽、哪怕训练也尽量保持形象的练习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蔫了却还顽强挺着茎秆的植物,沉默,孤独,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想起昨夜琴房里那双颤抖的、弹奏出悲伤音符的手,又看了看她身上不合时宜的脏污训练服,眉头微微蹙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开了。
夜晚如期而至。
苏晚卿依旧在十点整拉上了床帘。夏芊芊和另外两个女孩今晚似乎没有“突击练习”的计划,早早洗漱后各自玩着手机,偶尔压低声音说笑,目光不时瞟向苏晚卿那张拉得严严实实的床。
床帘之内,一片寂静。
凌晨十二点半,夏芊芊发完最后一条抱怨训练好累、但“会继续加油”的元气微博,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屏幕顶端突然接连不断地弹出新消息通知。
「您发布的微博下有新评论。」
「您发布的微博下有新评论。」
「……」
提示音密集得让她吓了一跳。这个时间,怎么会突然这么多评论?难道她晚上发的自拍出圈了?
她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点开微博。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赞美,不是舔颜。
她最新发布的那条、也是转发评论最多的那条展示练习室“努力”身影的九宫格微博下,正以每秒数条的速度,涌现出大量完全相同的评论。
评论内容并非乱码或污言秽语,而是一句工整的七言古诗:
「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徒增嫌。」
相同的句子,相同的格式,来自无数个看上去像僵尸号的ID,整齐划一,刷屏般淹没了她微博下的所有正常评论。点进那些ID,主页空空如也,注册时间都在近期,显然是被批量操控的傀儡账号。
夏芊芊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去删除评论,却发现删除速度远远赶不上刷新的速度。而且,不止是这一条微博,她往前翻,最近一周发布的每一条微博下面,都开始被这句诗刷屏!
“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徒增嫌……”
这分明是在骂她模仿别人、矫揉造作、惹人厌恶!
是谁?!谁干的?!
她第一反应是苏晚卿!一定是那个贱人!白天吃了亏,晚上就买水军来报复!可是……苏晚卿哪来的钱和门路?而且,用水军刷屏不稀奇,可哪有水军用这么文绉绉的古诗来骂人的?这风格也太诡异了!
她颤抖着手,想联系熟悉的营销号朋友或者公司公关问问,却发现自己常用的社交软件INS和某个小众追星笔记APP的私信和通知栏,也同时爆了。点开一看,依旧是那句诗的英文翻译和变体,以同样的刷屏方式,充斥了她的收件箱。
“Trying to draw a tiger but ending up with a dog, blind imitation only brings ridicule...”
冰冷的、机械的、却精准踩中她最敏感神经的嘲讽,以多国语言、多种形式,从不同的网络角落向她涌来。仿佛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在暗处冷静地审视着她,然后用这种极具羞辱性、又让她有苦说不出的方式,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根本不是普通水军能做到的!这需要高超的网络技术和资源!
夏芊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张毫无动静的床帘。里面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难道……难道真的不是她?
可如果不是苏晚卿,又会是谁?自己还得罪了哪个有这种本事的人?
恐慌和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不敢再待在床上,赤着脚跳下来,跑到另外两个被手机提示音吵醒、正茫然查看情况的室友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我的账号……被攻击了……”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间宿舍里。
宋亚轩正戴着耳机,反复听着手机里那段名为【夜莺的碎片-?】的哼唱。白天苏晚卿狼狈却沉默的身影,和耳机里破碎忧伤的旋律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他切出音频软件,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小号,漫无目的地刷着。突然,在同城推送里,他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ID发的最新动态——正是夏芊芊。动态是几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连串崩溃哭泣的表情包。
宋亚轩挑了挑眉,点进夏芊芊的主页。
然后,他看到了那蔚为壮观的、整齐划一的古诗刷屏现场。
“画虎不成反类犬……”宋亚轩轻声念出那句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极其荒诞又莫名合理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种风格……这种精准、古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嘲讽意味的打击方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另一间宿舍里那个安静“沉睡”的女孩。
白天被剪坏衣服,沉默忍受。
晚上,攻击者的社交账号就被神秘古诗文刷屏。
是巧合吗?
宋亚轩的嘴角慢慢扬起,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兴味,而多了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他截了几张刷屏的图,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点开了一个聊天窗口。
头像是简洁的风景,备注是:马嘉祺。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将截图发了过去,然后附上一行字:
「马哥,你看这个。有趣不?」
「像不像某种……优雅的警告?」
发送。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好耳机。音频里,自己哼唱的那段旋律,与窗外遥远的、不知名的机械嗡鸣声隐约重合。
夜还很长。
而某些秘密,似乎正沿着网络的光纤,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