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江国际18楼在夜晚十一点后逐渐寂静。苏晚卿的宿舍里，夏芊芊等人离开后，只剩她床帘缝隙中那点幽蓝的数据流光。

凌晨一点。

位于大楼另一侧的声乐练习层，一间配备了专业录音设备的琴房门被轻轻推开。

宋亚轩穿着一件宽松的卡通连帽卫衣，头发睡得有些翘，脸上带着刚醒的懵懂，但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他手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趿拉着毛绒拖鞋。

他又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自然醒了。没什么原因，就像体内有一个设定好的、关于夜晚的闹钟。有时他会干脆起来，在寂静的公司里游荡，捕捉那些白天被喧嚣掩盖的声音，或者只是坐在某个角落，让灵感自己找上门。队友们笑他“夜间精灵”，他也乐得接受。

今晚，他莫名觉得有点闷，便溜达到了这层楼。经过那间备用的小琴房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还有……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这么晚，还有人在练琴？而且是在这间很少人用的旧琴房。

宋亚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放轻呼吸，像只灵敏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

琴声很生涩，节奏凌乱，按下的音符有时甚至不成调，像是在笨拙地复刻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但宋亚轩的耳朵动了动。

不对。

在这生涩的表象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音色。按下琴键的力度控制，尽管不稳定，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小心翼翼的触碰感，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是气息。弹奏者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着的呼吸节奏，竟与破碎的旋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忧伤的和声。还有……那隐藏在杂乱音符下，惊鸿一瞥的旋律动机。

仅仅是一两个小节的残片，却让宋亚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悲伤，像深海之下的暗涌，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无声的叙事。可在这悲伤的核心，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星光。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将脸更贴近门缝，朝里望去。

昏暗的壁灯下，钢琴前坐着的人，让他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苏晚卿。

那个今天被挂在热搜上、被所有人议论“摆烂”、“废物”的新人。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长发如瀑般散在瘦削的背脊上，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指尖泛着冷白的光。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动作完全不像在主动弹奏，更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人偶，在笨拙地执行某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指令。

梦游？

宋亚轩脑海里冒出这个词，随即是一种更强烈的悸动。人在无意识状态下流露出的，往往是最真实、最内核的东西。

他看到苏晚卿尝试着去组合几个音符，失败，停顿，长久的沉默。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然后，她又会忽然抬起手，用不同的顺序去按那几个键，反反复复，执拗得让人心疼。

她在找什么？

宋亚轩听得入了神。他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全部心神都被那断续的琴声和钢琴前那个孤独的身影所吸引。作为歌者，他对情绪和旋律有着动物般的直觉。他能感觉到，那破碎的旋律之下，埋藏着一个巨大而完整的故事，只是讲述者丢失了语言，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忽然，苏晚卿的指尖用力按下一组不和谐的和弦，声音刺耳。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视线茫然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宋亚轩一惊，下意识地缩回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几秒后，他再次小心地看去，只见苏晚卿已经站起身，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眼神空洞地朝着门口走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以及眼角那未干的、细微的泪痕。

她拉开门，走了出来，与躲在门边阴影里的宋亚轩擦肩而过。近在咫尺，宋亚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混着药味的冷香，能看清她长睫上凝结的细小湿意。

但她对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脚步虚浮，消失在楼梯间。

宋亚轩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琴房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怀里柔软的抱枕似乎也无法驱散突然从心底升起的凉意，和那股更强烈的、沸腾的好奇。

他走进琴房，坐在那张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琴凳上。手指抚过冰凉的琴键，试着回忆刚才听到的那些破碎的音符。

很难。旋律太支离破碎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冰冷的悲伤，核心的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音频备忘录文件夹，里面存满了他各种即兴的哼唱、偶然捕捉的环境音、以及让他心动的声音碎片。他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极轻地、用气声哼唱出了他记忆中，苏晚卿反复尝试的那一两个小节动机，以及他自己被触发的、顺势延展出的几个音符。

简单的几句哼唱，在寂静的琴房里回荡，却仿佛带着刚才那个女孩留下的全部重量。

宋亚轩按下停止键，保存。文件名，他犹豫了一下，输入：【夜莺的碎片-?】

然后，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黑白琴键，仿佛还能看到那双颤抖的、苍白的、却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白天那个对一切漠不关心、甚至有些麻木的苏晚卿。

深夜这个在梦游中，用破碎琴声哭泣的苏晚卿。

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她那层厚重的壳下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夜晚，怎样的故事，怎样的……旋律？

宋亚轩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与平日纯净笑容不同的、带着探究与兴味的弧度。

有趣。

比公司里任何已知的故事都有趣。

他忽然觉得，这次深夜游荡，收获了一份出乎意料的、令人心悸的“礼物”。

神秘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