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许堂在沙发上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还有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被子。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昨晚，图书馆闭馆，无处可去，然后遇见了杨尽。

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浅灰色的光影。

许堂轻轻掀开被子，穿上鞋，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安静的老旧小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地面结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堂吓了一跳，转过身。

杨尽站在卧室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还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他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我煮了咖啡，”杨尽走过来，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许堂，“不知道你喝不喝。”

许堂接过杯子，低声说：“谢谢。”咖啡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坐吧。”杨尽自己先在餐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双手捧着咖啡杯，感受着热量从掌心传递到身体各处。

杨尽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许堂脸上：“睡得好吗？”

“很好。”许堂实话实说。这可能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半夜冻醒，没有担心房租的噩梦。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客厅里只有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鸟鸣。许堂偷偷观察杨尽——他喝咖啡的姿势很优雅，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今天有什么安排？”杨尽忽然问。

许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上午有课。”

“建筑构造？”

“嗯。”

“李教授的课，”杨尽点点头，“他很严格，但讲得很好。”

许堂有些意外：“你也上过？”

“大二时修过，”杨尽说，“那时候经常熬夜画图。”

许堂想象不出杨尽熬夜画图的样子。在所有人眼中，杨尽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成绩优异，家境良好，做什么都好像毫不费力。但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你……”许堂开口，又停住了。他想问杨尽为什么要帮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尽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想说什么？”

“没什么。”许堂摇摇头，低头喝咖啡。

杨尽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许堂感到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像昨晚那样让他想逃离。

“许堂，”杨尽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许堂的手指微微收紧。需要帮助？他当然需要。但告诉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自己的困境有多深，房租交不起，生活费见底，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许堂面前。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杨尽说，“老板是我朋友，最近在招兼职。工作时间比较灵活，按小时算钱，工资日结。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许堂盯着那张纸条，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兼职，日结，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杨尽的眼睛，“为什么要帮我？”

杨尽沉默了几秒。晨光里，他浅色的瞳孔显得格外透明，像能看穿人心。

“我看到你每天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杨尽缓缓说，“我看到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自习室，看到你中午只吃一个馒头，看到你的鞋子磨破了边还在穿。”

许堂感到一阵难堪，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是在同情你，”杨尽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需要机会，我可以提供一个。”

“为什么是我？”许堂问，声音有些颤抖。

杨尽看着他，良久，才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这个答案出乎许堂的意料。他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杨尽已经站起身，走向厨房。

“再喝一杯吗？”杨尽头也不回地问。

“不用了。”许堂说。他也站起身，开始整理沙发上的被子。

杨尽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给你带的早餐。三明治，还有一瓶牛奶。”

许堂看着那个纸袋，喉咙发紧。又是一次帮助，又是一次馈赠。他应该拒绝，应该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但身体的需要压过了一切。

“谢谢。”他接过纸袋，声音几乎听不见。

“咖啡馆的地址记住了吗？”杨尽问。

许堂点点头。

“老板姓林，你提我的名字就行。”杨尽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背包，“我上午也有课，一起走吧。”

两人一起下了楼。清晨的小区里已经有了些人声——早起锻炼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空气很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许堂偷看杨尽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中读出一丝别的情绪——同情？好奇？算计？但什么都没有，杨尽只是安静地走着，仿佛帮助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到了学校门口，杨尽停下脚步：“咖啡馆在梧桐路32号，离学校不远。你下午没课的话可以去看看。”

“我会的。”许堂说。

杨尽点点头，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许堂。”

许堂停下脚步。

“如果有什么困难，”杨尽说，“可以给我打电话。号码在纸条背面。”

许堂站在原地，看着杨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袋和纸条，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上午的课，许堂有些心不在焉。李教授在讲台上讲解建筑结构力学，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但许堂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杨尽身上。

那个近乎陌生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帮他？真的只是因为“像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课间休息时，许堂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搜索了梧桐路32号。果然是一家咖啡馆，叫“时光里”，评价还不错。他翻到纸条背面，上面果然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字迹清秀有力。

许堂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存进通讯录。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他在食堂的角落吃了杨尽给的三明治。很简单的火腿蛋三明治，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牛奶是温热的，喝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下午没课，许堂决定去那家咖啡馆看看。按照地图导航，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梧桐路是条安静的小街，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能想象春天时的繁茂景象。“时光里”咖啡馆就在街角，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落地玻璃窗，深棕色的木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营业中”的牌子。

许堂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里很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气。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砖墙，铁艺吊灯，深色的木质桌椅。此刻店里人不多，几个客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

吧台后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台咖啡机。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

“欢迎光临，”他说，“想喝点什么？”

许堂走到吧台前，有些紧张地开口：“请问……老板在吗？”

男人挑了挑眉：“我就是。姓林，林深。你是？”

“我叫许堂，”许堂说，声音有点干涩，“是杨尽介绍我来的。”

林深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哦，小杨提过。他说今天可能有个朋友过来。”他上下打量了许堂一番，眼神并不让人讨厌，“想找兼职？”

许堂点点头。

林深走出吧台，示意许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坐吧，我们聊聊。”

许堂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僵硬。林深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许堂倒了一杯。

“小杨说你在读建筑系，”林深开门见山，“大三？”

“嗯。”

“课业挺重的吧，”林深说，“能兼职的时间可能不多。”

“我……我可以调整，”许堂急忙说，“下午和晚上都有时间，周末也可以全天。”

林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以前在咖啡馆工作过吗？”

“在餐厅做过服务员，”许堂老实回答，“但没在咖啡馆工作过。”

“没关系，可以学，”林深笑了笑，“我们这里也不复杂，主要是做咖啡、服务客人、打扫卫生。工作时间确实比较灵活，我可以根据你的课程表排班。”

许堂的心跳加快了：“那……工资是日结吗？”

“对，按小时算，每天下班时结当天工资。”林深说，“试用期一周，时薪20，转正后25。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吗？当然可以。对现在的许堂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稻草。他用力点头：“可以，没问题。”

林深又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今天就可以。”许堂说。

“不用这么急，”林深摇摇头，“明天开始吧。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学点基本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吧，我带你看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深带许堂熟悉了咖啡馆的各个区域，教他认识各种咖啡豆和器具，讲解基本的制作流程。许堂学得很认真，拿出笔记本记录重点。他记性很好，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知识。

“不错，”林深赞许地点点头，“明天下午三点过来，我教你实际操作。”

“好。”许堂说。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

“对了，”林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杨说你最近有些困难。如果……如果需要预支工资，可以跟我说。”

许堂的脸一下子红了。杨尽连这个都告诉林深了？他感到一阵难堪，但又意识到，这可能是杨尽的另一种帮助——让老板知道他的处境，好给予一些便利。

“暂时不用，”许堂低声说，“谢谢林老板。”

林深拍拍他的肩：“别客气。小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很软。”

许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他眼中，杨尽既不冷冰冰，也不像是心软的人。杨尽更像是一个谜，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许多看不透的东西。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渐次亮起，梧桐路上行人稀少。许堂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找到了一份兼职，有了收入来源，房租的问题也许可以暂时解决。这一切都因为杨尽——一个近乎陌生的人。

回到学校，许堂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辅导员办公室。他想申请临时困难补助，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辅导员看到他，有些惊讶：“许堂？有什么事吗？”

“王老师，”许堂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有些紧张，“我想申请临时困难补助。”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的文件：“你的情况我知道，但今年的补助名额已经满了。而且……你的成绩虽然好，但申请补助的学生里，比你困难的人也有不少。”

许堂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知道的，大学里像他这样的学生不止一个，而资源总是有限的。

“不过，”王老师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在找兼职？找到了吗？”

“找到了，”许堂说，“在一家咖啡馆。”

“那就好，”王老师点点头，“自力更生是好事。对了，系里有个勤工助学岗位，在资料室整理档案，一周十个小时，工资不高，但很稳定。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

许堂的眼睛亮了：“有兴趣，当然有兴趣。”

“那我帮你问问，”王老师说，“有消息通知你。”

“谢谢王老师。”许堂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办公室，许堂感觉脚步轻快了一些。虽然困难补助没申请到，但有了咖啡馆的兼职，可能还有资料室的工作，生活似乎有了转机。

他决定去图书馆。虽然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但他不能落下学习。奖学金是他最重要的目标，一点都不能松懈。

四楼靠窗的位置空着。许堂走过去坐下，摊开书本。窗外的校园已经笼罩在夜色中，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做了几道题，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脑海中反复浮现杨尽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的表情，还有他说的话：“你看起来，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杨尽会因为这种原因帮助他？

许堂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书本上。无论如何，杨尽帮了他，这是事实。他应该感激，而不是怀疑。

晚上九点，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许堂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走出图书馆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但并没有看到杨尽的身影。

也是，杨尽怎么会每天晚上都在这里。

许堂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虽然知道回去要面对房东的催租，但今天至少有了希望。明天开始工作，后天就能拿到第一笔工资，房租……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房租明天是最后期限。即使明天开始工作，工资也要后天才能拿到。房东说过，明天不交租就得搬走。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许堂站在寒冷的夜色里，感觉刚刚温暖起来的身体又渐渐变冷。他可以去哪里？朋友？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同学？没有人会收留一个近乎陌生的人过夜。

除了杨尽。

这个念头一出现，许堂就立刻否定了。他已经麻烦杨尽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而且，杨尽为什么要一而再地帮他？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回到出租屋楼下时，他看到房东的房间还亮着灯。许堂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杨尽住的小区。站在楼下，许堂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杨尽在家。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最终，他还是没有上楼，而是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许堂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如果需要地方住，可以过来。杨尽。”

许堂盯着那条短信，眼睛渐渐模糊。他站在原地，任寒风吹过，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重新按亮。

最终，他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朝杨尽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 晨光

第二章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