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501室门口，许堂的手悬在门铃上方，犹豫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包裹着他。手机屏幕在掌心亮着，显示着杨尽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门没锁，直接进来。”

他最终没有按门铃，而是轻轻转动了门把手。门果然开了，温暖的灯光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拉进室内。

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许堂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进来吧。”

杨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平静如常，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许堂脱下鞋，换上昨晚那双拖鞋，走向客厅。

杨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意。

“坐。”他将一个杯子放在许堂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许堂坐下来，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里面不是咖啡，而是热巧克力，浓浓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许堂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喝吧，暖暖身子。”杨尽打断了他，“外面很冷。”

许堂低下头，小口喝着热巧克力。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温暖了冰冷的身体，却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传来的水暖管道声。

“房东催租了？”杨尽忽然问。

许堂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明天是最后期限？”

“嗯。”

杨尽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眼神平静地落在许堂脸上：“你找到工作了。”

“明天开始，”许堂说，“但工资要后天才能拿到。”

“差多少？”

许堂愣了一下，抬起头。杨尽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询问。

“五百。”许堂小声说。

杨尽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杯壁，似乎在思考什么。

“许堂，”他说，“我有个提议。”

许堂紧张地看着他。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杨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直到你攒够钱找到新住处，或者解决现在的问题。”

许堂愣住了。他以为杨尽顶多会借他钱，或者让他多住一晚，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提议。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杨尽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的公寓有两间房，次卧一直空着。你住进来，可以分担一部分房租和水电。对你来说，能解决住宿问题；对我来说，能减少开支。各取所需。”

他说得合情合理，逻辑清晰，几乎让人无法反驳。但许堂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可以付房租，”杨尽继续说，“从你工资里扣，或者等你经济好转后再还。这样你可以安心工作和学习，不必为住处担心。”

许堂沉默了很久。理智告诉他这是个好机会——一个温暖的住处，合理的条件，还能继续工作学习。但直觉在敲警钟：为什么杨尽要这样做？他们几乎不认识，杨尽为什么要如此帮助他？

“你不相信我。”杨尽说，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许堂没有否认。

杨尽轻轻叹了口气：“我理解。换作是我，也会有同样的怀疑。”他站起身，“这样吧，你先住一晚，明天再决定。次卧有床和被褥，都是干净的。”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推开来。许堂跟过去，看到一个整洁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单但齐全。窗户对着小区内院，窗帘是浅灰色的，和客厅的风格一致。

“这是……”许堂有些惊讶。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是一直空着，反而像是经常打扫。

“以前是书房，”杨尽说，“后来改成了卧室，但一直没人住。”他打开衣柜，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你可以把东西放这里。”

许堂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它比他租的那个单间好太多了——更大，更干净，有窗户，有真正的书桌。而且，它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公寓里。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现在就决定，”杨尽说，“你先休息。浴室在那边，洗漱用品还有多余的。”

说完，他转身回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许堂站在次卧门口，久久没有移动。事情发生得太快，他需要时间消化。从无处可去到突然有了两个住处选择——虽然是临时的，但总比流落街头好。

他最终走进房间，坐在床边。床垫很软，被子蓬松。房间里有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清洁剂的味道，但不刺鼻。

许堂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小堂，”她握着他的手，手很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那时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照顾你，你只能靠自己。

可是现在，杨尽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认知。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许堂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明天还要早起，去上李教授的课，然后去咖啡馆开始第一天工作。他需要休息。

第二天早上，许堂被闹钟叫醒。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许堂起身，整理好床铺，轻轻打开门。

杨尽已经在餐桌边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杯咖啡。看到许堂出来，他点点头：“早。”

“早。”许堂说。他注意到餐桌上还有一份早餐——面包，煎蛋，牛奶。

“给你准备的，”杨尽说，“吃完一起去学校。”

许堂没有拒绝。他坐下来，安静地吃着早餐。杨尽继续看他的书，偶尔喝一口咖啡。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仿佛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去学校的路上，杨尽问：“下午去咖啡馆？”

“三点开始。”许堂说。

“几点结束？”

“林老板说第一天先到八点，之后看情况调整。”

杨尽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的课，许堂努力集中精神，但还是会时不时走神。课间时，他收到了房东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小许，今天再不交租，我就换锁了。你的东西我会打包放在门口，你自己来取。”

许堂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他需要做个决定——是去求房东再宽限一天，还是接受杨尽的提议。

下课后，许堂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出租屋。房东果然在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王叔，”许堂开口，“我找到工作了，后天就能拿到工资。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保证……”

房东摇摇头：“小许，不是我不通人情。你也知道，我指着这房租过日子。之前宽限了十天，已经是极限了。”他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今天把东西搬走，房租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还交不上，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许堂知道这是房东最大的让步了。他点点头：“谢谢王叔。我今天就搬。”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衣服大多是旧的，几本专业书，一些生活用品。最珍贵的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母亲的合影，那时他十岁，母亲还很健康。

收拾好东西，许堂站在这个住了两年的小房间里，心里五味杂陈。这里虽然简陋，但毕竟是个落脚处。现在，他连这里也要失去了。

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时，许堂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在这个城市里，他就像一片浮萍，没有根，随波逐流。

该去哪里？杨尽那里，还是找个便宜的青年旅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尽发来的短信：“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许堂盯着那条短信，良久，回复道：“不用了，东西不多。”

“几点去咖啡馆？我直接过去找你。”

“三点。”

“好。”

简短的两条信息，却让许堂感到一丝暖意。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他拖着行李箱去了学校，把箱子寄存在图书馆的储物柜里，然后去了咖啡馆。

林深已经在等他了，看到许堂，他笑了笑：“来得很准时。今天教你做最基本的几款咖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许堂沉浸在咖啡的世界里。学习新东西让他暂时忘记了烦恼——研磨咖啡豆的粗细，水温的控制，奶泡的打发，拉花的技巧。林深是个耐心的老师，讲解细致，示范清楚。

“你手很稳，”林深赞许地说，“适合做这个。”

许堂看着自己第一次尝试拉花做出的心形图案，虽然有些歪斜，但还算成形。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做成一件事，得到认可。

“杨尽说得没错，”林深一边清洗器具一边说，“你学习能力很强。”

“杨学长……经常提起我吗？”许堂忍不住问。

林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提起过几次。说你很努力，很专注。”他顿了顿，“小杨很少这样关注一个人。”

许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练习打奶泡。

晚上七点半，林深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里吧。第一天，别太累。”他从柜台里拿出几张钞票，“今天的工资，按四小时算。”

许堂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八十块钱，不多，但这是他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有了持续收入的可能。

“谢谢林老板。”他认真地说。

林深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明天同一时间？”

“好。”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梧桐路上的路灯亮起，在寒夜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许堂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他心里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燃烧。

“许堂。”

他转过身，看到杨尽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许堂问。

“顺路，”杨尽说，走到他面前，“第一天工作怎么样？”

“还好，林老板人很好。”

杨尽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给你带了点吃的。搬完家了吗？”

许堂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饭盒，还温热着。“搬了，”他说，“东西存在图书馆。”

“那现在去哪？”

问题来了。许堂抬起头，看着杨尽的眼睛。在路灯下，那双浅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清晰，像透明的玻璃珠子，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杨尽安静地等着。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街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迅速远去。

“我想……”许堂深吸一口气，“接受你的提议。暂时住你那里，付房租。”

杨尽的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许堂搬进了杨尽的公寓。

次卧被他重新布置了一下——专业书摆在书桌上，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那个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房间不大，但足够他生活学习。

那天晚上，许堂洗完澡出来时，看到杨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我拟了一份简单的合租协议，”杨尽说，递过来一张纸，“你看一下。”

许堂接过纸，上面清楚地写着各项条款：房租每月三百，包括水电网络；公共区域轮流打扫；互不打扰对方隐私；提前两周通知可随时搬离。条款公平合理，没有任何陷阱。

“如果没问题，就签个字。”杨尽递过一支笔。

许堂仔细看了一遍，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杨尽也在甲方处签名，然后收起一份，另一份给许堂。

“这是钥匙，”杨尽又递来一把钥匙，“大门和次卧的。”

许堂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这一刻，他正式成为了这里的暂住者。

“早点休息，”杨尽说，“明天还要上课。”

“好。”许堂说，“那个……谢谢你。”

杨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许堂捕捉不到。“不用谢，”他说，“各取所需。”

回到次卧，许堂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客厅里杨尽敲击键盘的细微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近处小区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许堂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安心，却又不安；感激，却又怀疑。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那个相框。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眼神温柔。许堂轻轻抚摸着相框的玻璃。

“妈，”他低声说，“我暂时有地方住了。是一个学长帮的忙。他人很好……应该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努力，不会一直麻烦别人。”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许堂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无论杨尽的动机是什么，无论未来会怎样，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夜深了。许堂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客厅里的键盘声已经停了，整个公寓陷入一片寂静。在这片寂静中，他慢慢沉入睡眠。

而在主卧里，杨尽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台，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堂，这次……会不一样吧。”

第三章 暂居

第三章暂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