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了。许堂站在图书馆四楼的玻璃窗边,看着外面刮得越来越急的冬风。
再过半小时,这里就要闭馆。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许堂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黑色外套,将已经发白的帆布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裤脚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冻得发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边的帆布鞋鞋尖,轻轻叹了口气。
暖气过道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影子。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可他眼下的青黑和过于苍白的皮肤,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手机震动了两下。许堂掏出那个屏幕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是房东发来的最后通牒:“小许,明天再不交租,真得请你搬走了。我也难做,理解一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上个月打工的餐厅倒闭了,老板跑路,两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这个月的房租,他已经拖了十天。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许堂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同学,闭馆时间快到了。”
图书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例行公事的温和。许堂转过身,点点头,走向自习区收拾自己摊开的几本书。
他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桌上摊着一本《建筑构造基础》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建筑系大三的课程很重,即使生活已经乱成一团,他还是得咬牙撑着。奖学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虽然那点钱在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面前,杯水车薪。
许堂将书一本本装进背包,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旁边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许堂知道,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外套,在这个到处都是名牌的大学里,显得格外扎眼。
无所谓了。他拉上背包拉链,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走出了自习区。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光洁的地板反射出人影。许堂低头看着自己移动的倒影,忽然想起白天辅导员找他谈话时说的那句:“许堂,你的成绩很好,系里老师们都很看好你。但是…如果家庭实在困难,可以考虑申请休学一年,先工作攒点钱。”
休学一年。他说得轻巧。
许堂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掌心。他不能休学。一旦离开学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小堂,一定要…读下去…”
他答应过的。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4跳到1。许堂走出图书馆大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走进夜色里。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这种天气,大家都愿意待在温暖的宿舍或者出租屋里。许堂没有宿舍——大一那年因为交不起住宿费,他申请了走读。后来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最便宜的单间,不到十平米,月租五百。
现在连那个单间也要失去了。
许堂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小径上,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需要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至少熬过今晚。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路过学生活动中心时,他看到里面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声传出。许堂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现在这种狼狈的时候,他更不想被人看到。
“许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堂身体一僵,脚步顿住了。这个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杨尽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正看着他。活动中心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暖。
“杨学长。”许堂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带子。
杨尽走近了几步,许堂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合着一丝冬夜的寒气。二十四岁的杨尽比许堂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时,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么晚了,还在学校?”杨尽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刚从图书馆出来。”许堂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在杨尽手中的袋子上。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几个面包,还有一包烟。
杨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袋子往身侧收了收:“刚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你吃饭了吗?”
许堂点点头,又摇摇头:“吃了点。”其实是撒谎,他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到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许堂能感觉到杨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尖锐,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专注。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
“要降温了。”杨尽忽然说,“听说明天会到零下七度。”
许堂“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和杨尽并不熟,只是这学期选了一门同样的选修课,偶尔会在课堂上遇到。杨尽是大四的学长,成绩优异,家境似乎也不错,总是独来独往,但人缘不差。许堂听说过关于他的一些传闻——性格有些孤僻,但做事认真,是老师们喜欢的那种学生。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你住校外对吧?”杨尽又问,“这个点公交应该没了。”
“我…走回去。”许堂说。实际上,他根本无处可去。
杨尽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许堂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杨尽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那儿坐坐。外面太冷了。”
许堂猛地抬起头,对上杨尽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在灯光下像透明的琥珀。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平静的邀请。
“不用了,”许堂几乎是立刻拒绝,“太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杨尽说,语气很自然,“我一个人住,房间有多余的。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堂单薄的外套和冻得发红的指尖。
“你看起来需要喝点热的东西。”
许堂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寒冷、饥饿、疲惫,还有这些天积压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但身体却渴望温暖,渴望一个能暂时躲避寒风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杨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神情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模糊不清。
最终,许堂听见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打扰了。”
杨尽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许堂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杨尽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等他。两人穿过空旷的校园,谁都没有说话。
校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保安大叔正捧着保温杯看电视。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杨尽回以微笑,许堂则低着头快步走过。
出了校门,街道上冷清了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杨尽住的地方果然不远,穿过两条街,就进了一个老式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楼房的外墙有些斑驳,但看起来还算整洁。杨尽带着他走进三单元,爬楼梯上到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一段时间后熄灭。
501室。杨尽掏出钥匙开门时,许堂站在他身后,心跳如鼓。他在做什么?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回家?如果杨尽有什么企图…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进来吧。”杨尽侧过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新的,没人穿过。”
许堂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走进去。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很干净。浅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整个空间简洁而舒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随便坐。”杨尽将便利店袋子放在餐桌上,脱下大衣挂好,“想喝什么?茶,咖啡,还是热牛奶?”
“热水就好。”许堂小声说,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
杨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许堂面前的茶几上。杯子是简单的白色陶瓷,冒着袅袅热气。
“谢谢。”许堂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冻僵的手指逐渐恢复知觉。
杨尽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许堂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你常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杨尽忽然说。
许堂一愣,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也常去。”杨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坐在你斜后方,靠书架的位置。你可能没注意到。”
许堂努力回想,确实对那个位置有点印象,但从未注意过坐在那里的人是谁。他有些困惑,杨尽为什么要观察他?
“你很专注,”杨尽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次去都能看到你在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几本书,一做就是四五个小时。有时候你会看着窗外发呆,但很快又会强迫自己回到书本上。”
许堂感到一阵不自在,像是被人剥开了外壳,窥见了内里的脆弱。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我只是…需要学习。”
“我知道。”杨尽说,“建筑系的课业很重。”
又是一阵沉默。许堂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感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胃里的空痛感却更加明显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腹部。
“你还没吃晚饭吧。”杨尽站起身,走向厨房,“我买了面包,给你热一下。”
“不用…”许堂想拒绝,但杨尽已经打开了微波炉。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门透出来,映照着杨尽忙碌的身影。许堂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母亲去世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父亲早就不知去向,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他像一株野草,在夹缝中艰难生长,学会了自己处理一切伤口,习惯了在寒冷中抱紧自己。
而现在,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却给了他一点意料之外的温暖。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杨尽端着热好的面包走出来,还加了一小碟果酱。他把盘子放在许堂面前:“吃吧,别饿着。”
许堂看着那个盘子,喉咙发紧。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小口。温热的面包裹着香甜的果酱,在口中化开。也许是太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杨尽重新坐下,这次他没有看许堂,而是拿起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这个举动让许堂放松了一些,他小口而快速地吃着面包,尽量不发出声音。
吃完最后一口,许堂放下盘子,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杨尽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今晚你睡沙发可以吗?我给你拿被子。”
许堂愣住了。他以为只是坐一会儿,没想过夜。
“我…还是回去吧。”他站起身,虽然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杨尽也站了起来,两人之间隔着茶几。暖黄的灯光下,许堂能看到杨尽眼中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斟酌,又像是决断。
“许堂,”杨尽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外面零下三度,而且你看起来…”他停顿了一下,“你看起来需要休息。沙发很舒服,被子是干净的。你可以明天早上再走。”
许堂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自尊和求生本能在他心里激烈交战。最终,后者占了上风。
“那…打扰了。”他重复了之前的话,声音更低了。
杨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他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被子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厚实,枕头蓬松柔软。
“卫生间在那边,”杨尽指了指,“毛巾和牙刷在柜子里,都是新的。热水器开着,你可以洗个澡。”
许堂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杨尽似乎理解了他的窘迫,说:“我先去洗漱,你用吧。晚安。”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许堂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环顾这个温暖而整洁的空间,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是误入了别人的生活,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安稳而舒适的生活。
他走向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嘴唇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紫。许堂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柜子里找出毛巾和牙刷。一切都是新的,标签都还在。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皮肤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许堂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过身体。这些天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被暂时冲走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不安。
杨尽为什么要帮他?真的只是出于善意吗?还是…
许堂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好的猜测。至少今晚,他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睡。这就够了。
洗完澡,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虽然旧,但是干净的。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发出柔和的光。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许堂走到沙发边,躺下,盖好被子。被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杨尽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而专注的目光。还有他说的话:“你常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原来自己被观察了这么久,却毫无察觉。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室内温暖而安静。许堂在这份陌生的温暖中,渐渐放松下来。意识模糊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怎么办?
而在卧室里,杨尽靠在床头,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细微的风声。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观察记录——许堂”。文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许堂每天的去向、衣着、表情、习惯。最早的一条记录,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
杨尽关掉文档,放下手机。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晚安,许堂。”他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