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的秋天,在一场细雨后深了。
自那日梨枳园初见,穆祉丞便时常派人来请王橹杰进府唱曲。有时是整折的戏,有时只是几段清唱,有时什么都不唱,只是坐着喝一喝茶,说几句闲话。
张峻豪每次来接人,都笑嘻嘻的,话也多。
“王老板,您是不知道,我们督军以前从不听戏的!”有一回,他赶着马车,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个军阀,哪个不是娶个三房四妾、养个戏班子在家里?就我们督军,清心寡欲的,除了练兵就是看书,底下人都急死了!”
王橹杰掀开车帘,看着街景往后退:“急什么?”
“急他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啊!”张峻豪回过头,挤眉弄眼的,“不过现在好了,有了王老板您,督军总算有个消遣了。”
王橹杰失笑:“我是消遣?”
“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峻豪连忙摆手,“我是说……我是说……”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回过头专心赶车。
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张峻豪,倒是难得的赤诚之人。
穆公馆坐落在城东,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据说是前朝一个洋人大臣建的,后来几经转手,落到了穆祉丞手里。楼前有个不小的院子,种着几棵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王橹杰每次来,都是在二楼的偏厅唱曲。那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几一榻,一张书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穆祉丞就坐在榻上,闭着眼睛听,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今日唱的是《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王橹杰的声音婉转低回,一字一句都像浸透了江南的烟雨。唱到动情处,眼波流转间,却看见穆祉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王橹杰微微一怔,险些唱岔了气。他稳住心神,把最后几句唱完,收了水袖,微微喘息。
“今日就到这儿吧。”穆祉丞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歇一歇,喝口茶。”
张峻豪端了茶进来,放在几上,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橹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脸。
“王老板。”穆祉丞忽然开口。
“嗯?”
“你唱了这么多年的戏,可曾想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不为别人唱,只为自己唱?”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此刻,那潭水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为自己唱?”王橹杰轻声重复,“督军这话,我倒是不懂。唱戏的,本就是唱给别人听的。没人听,还唱什么?”
“唱给自己听。”穆祉丞说,“心里有想唱的东西,哪怕没人听,也是要唱的。”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督军心里,有想唱的东西吗?”
穆祉丞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街上有队伍经过的动静。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混成一片,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老百姓惊慌的叫喊。
穆祉丞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王橹杰也站了起来,跟过去看了一眼。
街上一队兵马正经过,扛着枪,拉着炮,浩浩荡荡往城北去了。那是城外军阀的部队,不知又要开拔到哪里去打仗。
“又要打仗了。”穆祉丞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橹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要打仗了。组织上传来的消息,北边的奉军和南边的直军又要开战,皖城地处要冲,迟早要被卷进去。到时候,城里的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王老板。”穆祉丞忽然转过身来,“你可愿搬来府上住?”
王橹杰一愣:“什么?”
“我说,”穆祉丞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可愿搬来穆公馆住?这样我想听曲的时候,随时都能听到。也省得你来回跑,路上……不安全。”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王橹杰心里微微一震。
不安全。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他是皖城的督军,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说不安全,那就是真的不安全了。城外要打仗了,城里也要乱起来了,他这是在……
在担心他?
“督军……”王橹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穆祉丞却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你不必急着答复,回去想想。张峻豪,送王老板回去。”
张峻豪应声进来,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橹杰看了穆祉丞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跟着张峻豪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张峻豪又絮叨起来。
“王老板,您可一定要答应啊!”他一边赶车一边说,“督军这个人,从不开口求人,今儿个能跟您说这话,那是真把您当自己人了!”
王橹杰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出神:“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当然知道啊!”张峻豪理所当然地说,“您是梨枳园的王老板,唱戏唱得最好的那个!”
王橹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是什么人?
他是梨枳园的王老板,是唱戏唱得最好的那个。
可他也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屋里果然有人等着。
左奇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进来,抬起头来:“今日怎么这么晚?”
“穆祉丞留我多唱了几折。”王橹杰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左先生,今日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搬去穆公馆住。”
左奇函的眼睛微微一亮:“他亲口说的?”
“是。”
“好!”左奇函一拍桌子,“这可是天赐良机!你若能住进穆公馆,就能接触到更多情报,甚至能接触到他的机密文件!”
王橹杰沉默着。
左奇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低了声音:“怎么了?”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左先生,他让我搬去住,是担心我的安全。城外要打仗了,他说路上不安全。”
左奇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不是更好?他越是在意你,就越容易信任你。等取得了他的信任,咱们的事就好办了。”
王橹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穆祉丞那双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橹杰。”左奇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要记住,咱们做这一行的,最不能有的,就是心软。”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左奇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信念,是坚定,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来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
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你就去答复他,答应搬进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天边,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城外军营的方向。
要打仗了。
他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穆祉丞说的话——
“王老板想要保住什么?”
他闭上眼睛。
他想要保住的东西很多。想要保住这片土地,想要保住千千万万的百姓,想要保住那些和他一样藏在黑暗里的人。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穆祉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王橹杰去了穆公馆。
穆祉丞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见通传,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中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想好了?”
王橹杰点点头:“承蒙督军抬爱,橹杰愿意搬来府上。”
穆祉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一瞬间,王橹杰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比往常更深了些,像是要把人看透似的。
“好。”穆祉丞说,“张峻豪,去帮王老板收拾东西。”
张峻豪响亮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穆祉丞又看了王橹杰一眼,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继续看文件。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觉得,从今往后,他和这个人的命运,就要纠缠在一起了。
窗外,梧桐叶子簌簌地落。
秋天,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