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穆公馆的第三日,王橹杰才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说是规矩,其实也没什么规矩。穆祉丞治军严苛,对底下人却宽厚,公馆里的仆从们做事虽不敢懈怠,却也不像别的大户人家那样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张峻豪更是成天笑嘻嘻的,见了谁都先露两颗虎牙。
王橹杰住在二楼东边的一间厢房,与穆祉丞的书房隔着一个楼梯拐角。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每日清晨醒来,最先入眼的便是那满树金黄的叶子。
这一日清早,王橹杰正在屋里吊嗓子,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老板,督军请您去书房一趟。”是张峻豪的声音。
王橹杰应了一声,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穆祉丞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比往常柔和了些。
王橹杰推门进去,却见穆祉丞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督军。”王橹杰微微欠身。
穆祉丞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往后,不必叫督军了。”
王橹杰一愣:“那叫什么?”
穆祉丞走回书案后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字瑞恩,你叫我的字便是。”
王橹杰怔住了。
字。
在民国,虽不如前朝那般讲究,但字终究不是谁都能叫的。那是亲近之人之间的称呼,是师长、挚友、家人才有的资格。
他与穆祉丞,相识不过月余,见过不过十数面,唱过几折戏,喝过几回茶。这样的交情,哪里够得上叫字的份?
“督军……”他张了张嘴。
穆祉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王橹杰斟酌着词句,“只是……这不合规矩。”
穆祉丞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规矩?”
王橹杰一时语塞。
是啊,什么规矩?这乱世里,规矩早就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了。更何况,他是穆祉丞,是这皖城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说的话,就是规矩。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瑞……瑞恩。”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穆祉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王橹杰分明看见,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落,悠悠地飘向地面。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穆祉丞忽然开口,头也不抬,“过几日我要出一趟门,可能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你安心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事,找张峻豪便是。”
王橹杰心里微微一紧:“出门?去哪里?”
穆祉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王橹杰立刻明白了。这是军务,不该问的不能问。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睫,“瑞……瑞恩路上小心。”
穆祉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嗯。”
那一声轻轻的应答,像是答应了,又像是只是听见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该走了。穆祉丞还有公务要处理,他一个唱戏的,留在这里做什么?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还有事?”穆祉丞抬起头。
“没、没有。”王橹杰回过神来,微微欠身,“那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穆祉丞的声音。
“橹杰。”
他一愣,回过头。
穆祉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我回来。”
那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王橹杰却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一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等你”,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穆祉丞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
王橹杰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走廊里,张峻豪正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是他,咧嘴一笑:“王老板,督军跟您说什么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往自己屋里走去。
张峻豪挠了挠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王老板,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几日,穆祉丞果然忙了起来。
每日进进出出的军官不断,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王橹杰有好几次在走廊里遇见他,都只是匆匆点个头,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直到第四日清早,王橹杰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醒。
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士兵,黑压压的一片,整装待发。穆祉丞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戎装,腰间配着枪,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人判若两人。
张峻豪也在队伍里,看见他推开窗,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穆祉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他身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王橹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穆祉丞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王橹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不知道穆祉丞那句“等我回来”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就不再只是他任务里的一枚棋子了。
远处,梧桐叶子还在落。
一片一片,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