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立秋。
皖城的秋天来得早,才刚过处暑,风里便带了凉意。梨枳园的后台,王橹杰正对着铜镜勾脸,一笔一笔,细致得像在描一幅画。
“橹杰哥,外头来了个大人物!”小跑堂的掀了帘子进来,压低了声音,“是穆督军,带着好些兵,把整个园子都围了!”
王橹杰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描眉:“知道了。”
小跑堂的急了:“您怎么不急啊?那可是穆祉丞!杀人不眨眼的!”
“他又不是来杀我的。”王橹杰微微一笑,放下笔,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我这张脸,还值几个钱,他舍不得杀。”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镜中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今日要唱的,是《长生殿》里的《埋玉》一折。唐明皇在马嵬坡前,眼看着杨贵妃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王橹杰最不爱唱这一折,每唱一次,心里便要堵上好些天。
可今日,他必须唱。
因为台下坐着的那个人,是皖城的土皇帝,是组织上点名要接近的目标——穆祉丞。
戏台上的锣鼓响了起来。
王橹杰披着明黄的龙袍出场,水袖一扬,眼波流转间,便看见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一身灰蓝军装衬得身姿挺拔。他端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眉宇间没有寻常军阀的戾气,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
王橹杰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军阀,一个个肥头大耳,满嘴的脏话,恨不得把“我是恶霸”四个字写在脸上。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他开口唱,声音婉转凄切,一字一句都像带着泪。台下的穆祉丞听得入了神,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转动。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王橹杰退到后台,刚坐下,帘子便被掀开了。
“王老板。”进来的是个年轻副官,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张峻豪,是穆督军的副官。督军说了,想请您过去喝杯茶。”
王橹杰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卸着头上的点翠:“督军大人抬爱,只是这行头还没卸完……”
“不急不急,”张峻豪连忙摆手,“督军说了,等您收拾好了再去,他在前面的雅间等着。”
王橹杰手上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就劳烦张副官带路了。”
雅间里燃着檀香,茶已经沏好了。
穆祉丞坐在窗边,见他进来,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王老板。”
“督军大人。”王橹杰敛衽行礼,动作间带着梨园行特有的韵致,“不知督军唤我来,有何吩咐?”
穆祉丞伸手示意他坐:“没什么吩咐,就是想问问,方才那折《埋玉》,王老板唱得这般好,可是有什么缘故?”
王橹杰微微一怔。
旁人听戏,听的是热闹,听的是腔调。可这个人,问的是“缘故”。
“缘故……”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大约是唱得多了,便觉得那唐明皇的无可奈何,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生逢乱世,谁都保不住自己想要保住的东西。”
穆祉丞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王老板想要保住什么?”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窗外传来隐隐的炮声,那是城外军阀混战的动静。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世道,谁又能保住什么?
可他不能这么说。
“不过是想要保住这条命罢了。”他笑了笑,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督军呢?您想要保住什么?”
穆祉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一日的茶,喝到日头西斜。
临走时,穆祉丞忽然开口:“王老板,我住在城东的穆公馆,离梨枳园不远。往后,你若是有空,可否常来府上唱几折?”
王橹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督军抬爱,只是这梨园行有梨园行的规矩……”
“我知道。”穆祉丞打断他,“我不是要你卖身给我,只是想听戏的时候,能随时听到。你照常拿你的包银,我照常付我的茶钱,就当是多交了个朋友。”
他说得诚恳,王橹杰反倒不好推辞了。
“那……就多谢督军抬爱了。”
走出雅间时,张峻豪正等在门口,见他出来,笑嘻嘻地凑上来:“王老板,我们督军可是头一回请人进府唱戏,您可是头一份!”
王橹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推开门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有人。
“是我。”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正是梨枳园的说书先生,左奇函。
“左先生?”王橹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左奇函在桌边坐下,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灯光映出他脸上凝重的神色:“组织上有新任务。”
王橹杰心头一凛,在他对面坐下。
“穆祉丞这个人,你接触过了?”
“今日刚见过。”
“怎么样?”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他不像一般的军阀。”
左奇函抬眼看他:“怎么说?”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王橹杰斟酌着措辞,“不像是个嗜杀成性的人。”
左奇函点了点头:“你的直觉不错。穆祉丞这个人与其他军阀不同,他虽是皖城的土皇帝,但从不滥杀无辜,治军也算严谨。组织上分析,他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王橹杰一怔:“争取?”
“对。”左奇函压低声音,“如今外敌虎视眈眈,军阀混战不休,只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才能保住这片土地。穆祉丞手上有兵,有地盘,若是能让他倾向我们……”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王橹杰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组织上希望我……”
“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左奇函看着他,“橹杰,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可以拒绝。”
王橹杰沉默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不拒绝。”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左先生,我不怕危险。”
左奇函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小心些。穆祉丞这个人,面上温文尔雅,内里却深不可测。你若是不小心露了马脚……”
“我知道。”王橹杰打断他,“我会小心的。”
左奇函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今日唱的是《埋玉》?”
“是。”
“怎么想起唱这一折?”
王橹杰没有回答。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推门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胡琴声。
是梨枳园的伙计在练功。
王橹杰静静地站着,忽然想起穆祉丞问他的那句话:“王老板想要保住什么?”
想要保住什么?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灰蓝军装的年轻身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已经不只是他自己的了。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冷冷地照着这乱世里的人间。
梨枳园的胡琴声还在响,咿咿呀呀,唱的是一折《长生殿》——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