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这话是梨园行里传下来的。老辈人说，唱戏的入了情，便如同飞蛾扑了火，注定要烧个干干净净。我不信，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我叫王橹杰，是梨枳园的一名戏子。

说是戏子，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月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人，藏在市井街巷之间，藏在戏台茶楼之中，用一张张脸谱遮住真实的面目，只为了等一个天亮。

梨枳园在皖城的东南角，不大，却也有些年头了。园子里有一棵老梨树，据说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那辈种下的，年年春天开花，白白的一树，像落满了雪。师父说，这梨树有灵性，听得懂戏，所以咱们梨园的戏，才唱得比别人家好听。

我不知道梨树是不是真的听得懂戏，我只知道，每次我唱《长生殿》的时候，风一吹，梨花就簌簌地落，像是在陪着我掉眼泪。

我第一次见到穆祉丞，就是在梨花开败的那个秋天。

那年秋天，皖城的局势格外紧张。北边的军阀打了过来，南边的军阀又要打回去，城里的老百姓人心惶惶，连茶楼酒肆的生意都冷清了许多。唯独梨枳园，倒是比往常更热闹了些——大约是这乱世里，人们总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哪怕只是躲一折戏的工夫。

那天晚上，我唱的是《长生殿》里的《埋玉》。

这一折戏，我唱过不下百遍，可每一次唱，心里都堵得慌。唐明皇在马嵬坡前，眼看着杨贵妃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六军不发，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死在眼前。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我唱到这一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阀制服，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身边只跟了一个年轻副官。满堂的看客都在喝茶嗑瓜子，只有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军阀看戏时该有的眼神。

军阀看戏，要么是附庸风雅，要么是摆排场充面子。可他不是。他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时代。

我心里微微一动，差点唱走了调。

戏散场后，我回到后台卸妆。刚摘下头面，帘子就被掀开了。

“王老板。”进来的是那个年轻副官，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张峻豪，是穆督军的副官。督军说了，想请您过去喝杯茶。”

穆督军。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顿。穆祉丞，威震四方的皖城军阀，手握重兵的一方霸主。组织上提过这个人，说他与其他军阀不同，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可我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

“督军大人抬爱。”我放下梳子，微微一笑，“只是我这身行头还没卸完……”

“不急不急，”张峻豪连忙摆手，“督军说了，等您收拾好了再去，他在前面的雅间等着。”

我点点头，对着镜子继续卸妆。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只是梨枳园的王老板了。

雅间里燃着檀香，茶已经沏好了。

穆祉丞坐在窗边，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王老板。”

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眉宇间没有寻常军阀的戾气，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节分明，骨肉匀停，不像握枪的手，倒像握笔的手。

“督军大人。”我敛衽行礼，动作间带着梨园行特有的韵致，“不知督军唤我来，有何吩咐？”

他伸手示意我坐：“没什么吩咐，就是想问问，方才那折《埋玉》，王老板唱得这般好，可是有什么缘故？”

我微微一怔。

旁人听戏，听的是热闹，听的是腔调。可这个人，问的是“缘故”。

“缘故……”我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大约是唱得多了，便觉得那唐明皇的无可奈何，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生逢乱世，谁都保不住自己想要保住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王老板想要保住什么？”

我想要保住什么？

我想要保住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我想要保住那些和我一样藏在黑暗里的人，我想要保住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我想要等一个天亮。

可我不能说。

“不过是想要保住这条命罢了。”我笑了笑，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督军呢？您想要保住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传来隐隐的炮声，那是城外军阀混战的动静。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世道，谁又能保住什么呢？

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一天的茶，喝到日头西斜。

临走时，他忽然开口：“王老板，我住在城东的穆公馆，离梨枳园不远。往后，你若是有空，可否常来府上唱几折？”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督军抬爱，只是这梨园行有梨园行的规矩……”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是要你卖身给我，只是想听戏的时候，能随时听到。你照常拿你的包银，我照常付我的茶钱，就当是多交了个朋友。”

他说得诚恳，我反倒不好推辞了。

“那……就多谢督军抬爱了。”

走出雅间时，张峻豪正等在门口，见我出来，笑嘻嘻地凑上来：“王老板，我们督军可是头一回请人进府唱戏，您可是头一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的相遇，是我们的开始，也是我们的结局。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可那余下的一分，是穿越生死的信仰，是盛世里永不遗忘的铭记。

——王橹杰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