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缎缠目的少年

清晨的光线比昨日明亮了些，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曦醒来时，头痛的余威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空乏后的轻微晕眩。她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昨日的震惊、茫然和随之而来的那种“扮演”心态，经过一夜看似无梦的沉睡，沉淀成了一种更为实际的平静。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南曦，就不能只困在这个空旷的公寓里。她需要走出去，接触空气，接触人群，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些生活的实感——比如，填满那个空荡荡的冰箱，给自己做一顿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的饭。

洗漱时，她再次面对镜中的脸，已少了昨日的剧烈冲击，但疏离感依旧。她学着原主可能的样子，将长发随意束起，换上一身简单舒适的棉质T恤和长裤，从玄关柜子上找到一个应该是用来买菜的无纺布袋。手机、钥匙、钱包（里面是几张黑金信用卡和少量现金）。她犹豫了一下，带上了那本日记。它像一本残缺的说明书，或许在外出的某个时刻，能提供一点模糊的指引。

走出公寓楼，夏末上午的阳光有些灼人，空气里浮动着城市特有的微尘与喧嚣。她按照手机地图，朝着附近一个大型菜市场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后，一种奇异的“正常感”包裹了她。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记忆一片空白。她只是一个提着布袋，准备去买菜的年轻女孩。

菜市场比她想象的更鲜活，也更嘈杂。各种食材混杂的气息、摊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的光……感官瞬间被填满。她有些无措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凭直觉挑选着看起来新鲜的蔬菜、水果，称了几两肉，甚至还在一家干货铺子前，买了些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喜欢、但觉得应该备着的香菇和木耳。付钱时，她尝试模仿着看到的其他人的样子，生疏但顺利地完成了交易。每一样东西放进布袋，都带来一点微小的、踏实的满足感。

回去的路，她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但更清静些的街道。正是上午九十点钟，阳光斜照，树影婆娑。她走得不快，一边慢慢适应着手中物品的重量，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即将成为她生活背景的城市角落。

然后，在一个人行横道前，她停了下来，等待红灯。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路的另一侧，一个少年安静地立在等待的人群边缘。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但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被一段纯黑的布带严密地缠缚着，遮住了上半张脸的大部分，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他左手握着一根探路的盲杖，轻轻点着身前的地面，右手却提着一个普通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蔬菜和一小瓶食用油。

一个盲人，自己出来买菜？

四周投来各色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漠然的、甚至带着点微妙嫌弃的。有人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少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用耳朵捕捉交通灯的提示音，姿态里有一种与周遭纷扰格格不入的平静。

南曦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段黑布上。她看得有些出神。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单纯的好奇于一个盲少年的自立。而是……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其特别的气质。那并非脆弱或无助，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即便目不能视，他站在那里，却不像漂浮的落叶，更像一棵根系紧抓大地的树。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跑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脆生生地说：“大哥哥，我牵你过马路吧！”

少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缠目布带下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小女孩的善意，而是微微偏头，准确地面向交通灯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绿灯亮了。

少年手中的盲杖向前轻点，迈开了步子。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右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小女孩伸过来的小手。

“谢谢。”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异常平稳。

小女孩欢快地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少年微微低头，似乎在倾听，步伐不疾不徐，精准地走在斑马线上，避开了偶尔抢行的自行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面——懵懂的热心，与沉静的接受，在喧闹的十字路口短暂交汇。

南曦一直看着，直到他们安全抵达对面，小女孩挥手跑开，少年也拎着他的菜，转向另一个方向，慢慢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她才恍然回神，意识到绿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身后有人不耐地绕过她前行。

她抿了抿唇，提起布袋，快步穿过马路。在与少年相反的方向走去时，脑海里那幅画面依然清晰：黑色的布带，平稳的步伐，握住小女孩手指的、骨节分明的手。一个失去视觉的人，却似乎比很多明眼人更清晰地看着这个世界，并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行走其间。

这个偶然的遇见，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空白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无关她的过去，也未必指向未来，只是在这个重新认识世界的早晨，一个特别的印象悄然烙印下来。

回到公寓，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南曦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厨房。她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料理台上分类。鲜嫩的青菜还带着水珠，番茄颜色饱满，猪肉纹理分明，香菇散发着干燥的香气。

她打开双门冰箱，冷藏室空荡的冷气扑面而来。现在，这里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白色。她细心地将蔬菜放入保鲜格，肉类放入冷冻区，鸡蛋小心地码进蛋架，调味料摆上旁边空置的架子。每放一样，冰箱内的空间就被填补一点，属于“生活”的痕迹也逐渐清晰起来。

关上冰箱门，金属面板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依旧冷清但似乎多了点人气的客厅。窗外的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中轻舞。

那个盲少年的身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故事，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完整的过去一样。但这次短暂的、无声的观察，却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她醒来后一直萦绕不去的、与世界隔绝的漂浮感。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如蚁的车流和行人。两个星期。她还有时间。

或许，在弄清楚“南曦”是谁之前，她可以先试着，像今天这样，做一点“南曦”可能会做的事。比如，用刚才买回来的食材，认真做一顿午饭。

转身回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出。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生活，或许就是从填满一个空冰箱开始的。而记忆的拼图，可能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一步一步的尝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