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承诺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日子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流淌着。

南曦严格遵循着某种自律的节奏：早晨醒来，对着镜子熟悉那张脸，做简单的早餐，翻阅几页日记——她开始尝试在日记空白处，用新的、同样简洁的笔触记录当下的日常，像是给过去的幽灵提供一份苍白的手写报告。上午通常是阅读时间，别墅书房里藏书颇丰，她随意抽选，从晦涩的哲学到通俗小说，阅读本身成了填补时间、模拟思考的模具。

午后小憩，醒来后有时会再次出门，漫无目的地散步，熟悉周边的街道、超市、公园，像一个谨慎的探险家测绘着属于自己的新领地。晚饭自己动手，厨艺从生疏到渐有模样，食物的烟火气是她与“活着”最直接的确认。夜晚，她常常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直到倦意上涌，才回到那张始终缺乏归属感的床上。

没有意外，没有访客，没有来自过去的任何讯息。手机安静得像一块黑色墓碑。财富赋予她的，是彻底的、不受干扰的“空白”。她像一个被精心放置在无菌培养皿中的观察样本，安全，但孤绝。

偶尔，那个十字路口盲少年的身影会掠过脑海。黑色的布带，平稳的步伐。那是一个鲜明的、属于“外界”的符号，提醒她世界并非只有这空旷的公寓和内心的迷雾。但印象也仅止于印象，未激起更多波澜。

时间平滑地滑向八月末尾。空气里的燥热开始掺入一丝初秋的凉意。

九月一日，开学日。

南曦换上那身红白相间的校服。布料普通，款式宽松，套在身上却奇异地削弱了一些镜中容颜带来的冲击力，增添了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模糊的群体感。她整理好崭新的书本——都是按通知提前购置的，笔袋、水杯，一一放入黑色的双肩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晨光中一切依旧洁净、冷清，像一个等待主人归来的舞台布景。

她关上门，将自己投入外面真实而喧闹的清晨。

沧南二中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大，红砖教学楼带着岁月的痕迹。校门口人流如织，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或嬉笑打闹，或睡眼惺忪，或神色匆忙。南曦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水的一滴冰珠，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惊艳的、好奇的、打量窃窃私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拢。她早有预料，在出门路上已受过这般洗礼。最初的些许僵硬过后，她学会了垂下眼睫，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手中的指示图，用一层无形的冷淡将自己包裹起来。

根据指引，她找到高二教学楼，走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高二（7）班”的门牌。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谈笑声、搬动桌椅声混杂一片。

当她踏入教室门口时，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原本打闹的男生停下了动作，聊天的女生止住了话头，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广播声。惊艳、探究、陌生带来的集体沉默，沉甸甸地压下来。

南曦面色未改，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她早已习惯这种因外貌引起的骤然安静。她无视那些各异的视线，径直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那里相对独立，光线也好。她放下书包，取出书本文具，一一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

直到她在座位上坐定，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教室里的低语才如同解冻的溪流，重新窸窸窣窣地响起，只是音量压低了许多，目光仍不时瞥向那个角落。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解除了这微妙的局面。

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语气温和的中年女老师。她走进教室，目光很快落在南曦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惊艳后的谨慎。“同学们安静。新学期开始，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南曦同学，请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南曦起身，走到讲台边。底下所有的眼睛再次聚焦过来。

她看着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嘴唇微动，声音清晰但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情绪：

“我叫南曦。”

说完，她对班主任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显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引导词卡在喉咙里。她推了推眼镜，看着南曦已经坐下的清冷侧影，最终笑了笑：“看来南曦同学比较文静。好吧，以后大家多多相处，互相帮助。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南曦的校园生活，就此以一种高度一致的模式展开。

她准时到校，安静上课，认真记笔记，课间从不参与任何闲聊或活动，只是独自坐在位置上看书，或是望向窗外。午餐时间去食堂，也是独自一人，快速吃完便离开。她不主动开口说话，即使有同学出于好奇或别的原因试图搭讪，她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目光平静无波，那层无形的冷淡屏障始终存在。

强大的疏离感和清冷气质，加上那令人自惭形秽的容貌，很快让大多数同学望而却步。几天下来，“那个漂亮但很难接近的转学生”成了班里对她的统一认知。她没有朋友，似乎也不需要朋友。日记本里，关于学校的记录也延续了过去的风格：“开学。坐后排。安静。无事。” 仿佛在描述另一个人的日常。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声响起。

南曦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浮动着青春散场后的躁动与松弛。

校门斜对面，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正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了用红纸网兜兜好的鸡蛋。她有些局促地拦着放学的学生，挨个询问着什么，但大多数学生只是摆摆手，匆匆走过。

当南曦经过时，妇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温和地拦住了她。

“小姑娘，打扰一下，”妇人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是高二（七）班的学生吗？”

南曦停下脚步，看着她，点了点头。

妇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皱纹里都透着朴实的热切：“哎呀，太好了！是这样的，小姑娘，我啊有个侄子，叫林七夜，他的眼睛不太好，过几天会转学到你们班。”

林七夜？

南曦平静的眼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又仿佛带着某种遥远的、模糊的熟悉感？是日记里出现过？还是……她仔细搜寻空白的记忆，一无所获。或许只是错觉。

妇人没注意到她瞬间的走神，继续恳切地说着：“他不爱说话，性子闷，但真的是一个很好、很懂事的孩子。我就是担心他刚去新环境，眼睛又不方便，没人跟他说话，会……会很孤单。我想请你们班的同学，多和他交流交流，平时要是能稍微照顾一下他，那就更好了。阿姨不白拜托你，阿姨请你吃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着呢，好吗？”

说着，妇人不由分说地将一兜系着红绳的鸡蛋塞进南曦手里。鸡蛋沉甸甸的，带着微微的温热，红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

南曦下意识地想拒绝。她惯于接受漠然，而非如此直接、质朴的善意托付。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能“照顾”或“主动交流”的人。她自己尚且在一片迷雾中独行。

然而，当她抬起眼，对上妇人那双盛满担忧、期待与些许卑微恳求的眼睛，看到她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劳作痕迹的双手时，那句“不用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双眼睛里的情感太过真实，太过沉重。这是一个普通长辈，对亲人最朴素、最直接的关爱和忧虑，毫无修饰，毫无算计。

她想起日记里那个孤独的、在孤儿院望着漏雨屋顶的小女孩。如果那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为她这样拜托别人呢？

鬼使神差地，南曦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稍微软和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

妇人如释重负，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连声道谢：“谢谢你啊，好姑娘！谢谢你！七夜他……他真的很好，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南曦握着那兜温热的鸡蛋，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转身，又去尝试拦下其他学生。夕阳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站在原地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鸡蛋。粗糙的红纸网兜，圆润洁白的蛋壳。

林七夜。

一个眼睛不太好的转学生。

她答应了要“多交流”、“多照顾”。

这对习惯性将自己置于人群边缘、用沉默筑起高墙的南曦来说，无疑是一个意外的、有些棘手的承诺。

她将鸡蛋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

转身走向回家的路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手里的书包，似乎比来时重了一些。

不仅仅是因为那几枚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