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凿击过后的余震。
南曦睁开眼,天花板上陌生的吊灯纹路在视野里从模糊慢慢聚焦。她躺着没动,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整个房间。素色的墙,米白的纱帘半掩着落地窗,窗外是阴沉的天,光线吝啬地透进来,给屋内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调的、不真实的光晕。家具简洁,线条冷硬,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空气里有种长时间密闭后,混合着灰尘和某种淡到几乎闻不出的木质香气的味道。
很陌生。但又或许,曾经是熟悉的。
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没有”。名字,来历,为什么会在这里……全是一片空白。她尝试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太阳穴,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让她吸了口凉气。
身上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布料贴着皮肤,触感冰凉。她赤脚下床,地毯的绒毛蹭过脚心,有些痒。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唯一有点生活痕迹的,是靠着另一面墙的书桌。深棕色的木质桌面很干净,只放着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咖啡色封皮,边缘有些磨损。她走过去,指尖碰到封皮,凉的。
翻开第一页,纸张有些泛黄,字迹稚嫩,笔画歪扭,写着日期,是大约十年前。内容混乱,跳跃,充满了孩子气的抱怨和孤独——“饭不好吃”、“王阿姨今天又骂人了”、“小胖抢了我的糖,我打了他,被关禁闭”、“下雨了,屋顶漏雨,被子湿了,很冷”。通过这些破碎的句子,她勉强拼凑出一个画面:一个叫“南曦”的小女孩,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朋友似乎也寥寥,日子过得有些灰暗。
她继续往后翻。字迹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得工整,但也更加简洁,甚至透着一股冷感。翻到第二十五章左右,日期显示她十五岁。那一页的笔迹有些不同,力透纸背:“今天,律师来了。说我父母留下了遗产。七个亿。还有上京的一套别墅。” 没有感叹号,没有更多情绪流露,只是平铺直叙。后面跟着几句关于办理手续、搬出孤儿院的记录,干巴巴的。
之后,日记变得稀疏。记录她一个人住进上京的别墅,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上学,独处。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和巨大的空旷感,即使拥有巨额财富,也填不满的那种空旷。
直到一页写着:“转学。沧南二中。手续已办妥。”
然而,在这页日记之前,日记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好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纸边。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缺口,试图感应到一点残留的信息,却只有纸张的纤维触感。被撕掉的那些章节,像一道深堑,横亘在她的“过去”中间,那边是什么,完全未知。
再往后的记录,恢复了那种单调的节奏。先是在上京的日常生活:图书馆、在别墅里看书、听音乐、天气变化、失眠……琐碎,平静,没有波澜,也看不出太多个人情绪。就像一个旁观者在记录另一个名叫“南曦”的人的日常。再之后就是到沧南的日常。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但被撕毁了。只剩下照片的左半部分,是一个女孩的半身像。看起来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眼睛看着镜头,眼神有着特别的神情,嘴角扯出一个笑的弧度。背景很模糊,像是一个公园的长椅。
这就是“南曦”?她自己?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开:“……,永远不分开。” 前面几个字被撕掉了,连同照片上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
在那一行字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缝隙里,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墨迹。她起初以为是污渍,没在意。
南曦合上日记本,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
所以,这就是她的过去。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女,意外获得巨额遗产,独自生活,性格大概孤僻,没什么亲密的人。日记里几乎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有温度的人际交往。最后那张被撕掉一半的合照,以及背面残缺的誓言,指向一段可能发生过的关系。但既然照片被撕了,誓言也只留下半句,估计是闹掰了,或者……对方不在了。
这样也好。南曦想。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需要应付,没有亲朋好友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失忆。钱多到花不完,物质上没有任何需要担忧的。她可以就这样,靠着这本日记提供的模糊框架,重新开始,扮演好“南曦”这个角色。
头痛缓和了一些,但一种更深沉的空虚感,从胃部慢慢升腾起来。她感到饥饿,同时也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倦怠。
窗外,雨开始下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敲打声,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流动的水幕。雨声填满了房间的寂静,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空旷。
她站起身,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这公寓很大,日记里提到过格局,她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或者只是身体的本能——穿过客厅,走向厨房的方向。客厅的沙发是冷灰色的,巨大而空旷,对着巨大的电视墙,但电视屏幕是暗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冷冷清清,没有人气。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无需密码。社交软件的干净程度令人心惊,仿佛她的数字生命被精心修剪过,只留下维持最基本生存的枝干。几个功能性联系人,没有朋友圈,没有生活照。唯一活跃的记录,是最近频繁的外卖订单和几条来自“沧南二中教务处”的短信。
“南曦同学,你的学籍转入手续已办理完毕。新学期于9月1日报到,你的班级是高二(7)班。相关材料已寄至你预留的地址,请注意查收。暑假期间,请注意安全。”
最后一条短信的日期是今天。南曦翻看了一下手机日历——今天是8月16日。
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整整半个月。
这个发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两个星期,她不必立刻伪装成一个“正常”的高二学生,投入完全陌生的集体。她有充足的时间,来摸索这个“新”身份,适应这个“家”,甚至……尝试寻找记忆的蛛丝马迹,而不必被日常作息立刻推着走。
饥饿感适时传来,驱散了片刻的思虑。
南曦去到厨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无奈的点了一份外卖,支付时瞥见银行余额短信里那串天文数字,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再次浮现。财富能构筑坚固的物质堡垒,却填不满记忆的沟壑。
等待送餐的间隙,她走进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后,她在镜前彻底怔住。
镜中映出的容颜,超越了她从日记文字中能想象出的任何“美”。那是一种极其精致、近乎完美的面貌,肤色冷白,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屏息的冲击力。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蒙着雾气的琉璃,此刻因为纯粹的茫然,显得格外剔透而易碎。美则美矣,却像一件陈列在真空罩中的绝世瓷器,与自己隔着无法跨越的疏离。
“这是我?”她低声自语,指尖迟疑地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伴随着认知的割裂感袭来——拥有这样一张脸,过去的“南曦”是否也因此才选择了如此空白的人际网络?极致的容貌,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屏障。
外卖的到来打断了她的出神。食物的温热暂时驱散了身体的不适。饭后,疲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比饥饿更难以抵挡。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面对巨大空白和信息的过度消耗后产生的麻木。
她没有再试图探索公寓的其他房间,也没有力气去分析更多。简单洗漱后,她躺回那张醒来时的床上。床垫柔软,被褥洁净,却没有任何属于“她”的气息。这个家,更像一个装修精致、功能齐全的酒店套房。
关掉灯,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日记的片段、空白的手机、镜中陌生的脸、那半张撕毁的照片……所有信息在黑暗中漂浮、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画面。唯有那行残缺的字迹,在意识的边缘幽幽闪烁:“……永远不分开。”
和谁?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剩下我在这里?
疑问无声坠落,沉入越来越深的倦意之海。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南曦最后想到的是:还有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不用上学,没有必须见的人。她可以慢慢来,弄清楚这个“南曦”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独独被留在了这里。
夜色浓重,笼罩着这间低调的公寓,也笼罩着少女丢失的过去与充满未知的明天。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无声闪烁,而在普通人无法感知的维度,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因某个特定存在的“苏醒”,而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般的波动。
一夜无梦。
或者说,有任何梦境,也未能留在她空白的记忆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