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晨练，与不期而至的秘境

谢无妄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第二天，天光将亮未亮，钟晚凝正深陷在被窝与剑意交织的温暖梦乡里——梦里她躺在一张由无数极品灵石堆砌的软榻上，谢无妄正用那把青钢剑给她削着灵果皮，苏执墨在十丈开外端着盘子，想靠近却被无形的剑气挡着，急得团团转——忽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精准地钻进了她裹紧的被窝缝隙。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僵骨髓、却又奇异地不会伤及经脉的凛冽寒意。

“唔……”

钟晚凝瞬间惊醒，睫毛上似乎都凝了一层细霜。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冰凉的剑，那剑身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将她指尖的寒冷驱散了些。

睁开迷蒙的眼，寝殿内仍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稀薄的、青灰色的天光。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寒玉榻边。

依旧是那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广袖长袍，衣袂在未散的晨雾中微微拂动。谢无妄垂眸看她，那张脸在晦暗光线下，精致得不似真人。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是极淡的绯色，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几缕未束的墨发滑落胸前，与冷白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就那样站着，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清冽如冰雪初融的气息，仿佛他本人就是这凌云峰清晨最冷也最醒神的一道风景。

“辰时已到。”

他的声音比这晨雾更凉，没有丝毫刚醒的沙哑，清晰得像玉磬敲在冰面上。

钟晚凝残留的睡意被冻得烟消云散，心里哀嚎一声，抱着剑试图把自己往更里面缩，脸几乎要埋进他外袍柔软的布料里，闷声闷气地讨饶：“师尊……弟子觉得神魂依旧恍惚，四肢百骸无一不酸软，今日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配上从宽大衣袍里露出的半张小脸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任谁看了都难免心软三分。

这是她上辈子摸鱼时对付上司的必杀技之一，虽然对谢无妄这种冰山有没有用，她心里完全没底。

谢无妄神色未动，目光却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抱着剑、指节有些发白的小手上停留了一瞬。

“青云宗内，无雨无雪。”他平静地陈述，戳破她关于天气的借口，目光转向她怀里的剑，“剑在，责在。”

钟晚凝心一横，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更添三分可怜：“师尊，弟子昨日受天机石灵灌，体内灵力时有滞涩，今日实在气虚体弱，若强行挥剑，恐伤了根基，反而辜负师尊赐剑美意……不若，让弟子再多休养几日？”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谢无妄的表情。可惜，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越发深邃清冷，仿佛能洞穿她所有小心思。

“挥剑，不动灵力，只练筋骨，调和气血，正合固本培元。”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往前踏了半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混合着晨露的寒意，更为清晰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钟晚凝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还是，”他微微倾身，两人距离近得钟晚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你想让本座亲自‘指点’你，何为挥剑？”

亲自指点？！

钟晚凝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谢无妄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用那能斩断一切的剑气，精准地“调整”她的姿势；或者，他随意折一根竹枝，她每偷懒一下，竹枝就“轻轻”点在她手腕、肩胛、膝弯……那滋味，光是想想，她浑身的懒筋就开始抗议性地酸痛起来。

“不不不！岂敢劳烦师尊！”钟晚凝一个激灵，抱着剑几乎是弹坐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无比乖巧（且怂）的笑容，“弟子醒了！彻底醒了！这就去！立刻去！”

动作幅度太大，身上披着的宽大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清晨的寒气瞬间袭来，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谢无妄目光微凝，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扫过她匆忙拢紧衣袍的手，然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远疏离的姿态。

“嗯。”

钟晚凝抱着沉甸甸的青钢剑，苦着脸，一步三挪地蹭到寝殿外那片宽阔的青石空地上。

清晨的凌云峰，雾气如轻纱缭绕，远处层峦叠嶂隐在薄雾之后，宛如水墨画卷。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竹叶的清新和泥土的微腥。远处，其他山峰隐约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与兵刃破风声，朝气蓬勃，更衬得她这里凄风苦雨。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坐在了殿檐下的石阶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低矮的紫檀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他挽起一丝不苟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正慢条斯理地烹水、温杯、置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与这清冷晨景浑然一体，仿佛他不是来监工，而是来品茗赏景的。

可钟晚凝知道，那双低垂的、似乎专注于茶汤的眼眸，余光定然锁在自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没什么用，就是给自己打气），双手握住冰凉粗糙的剑柄。剑很沉，对她这具疏于锻炼的身体来说，单是举稳就需要点力气。

【叮！检测到强制启动‘低效体力劳作’（挥剑）。触发天赋‘天道酬懒’隐藏条款：当宿主进行非自愿、低收益活动时，可尝试将活动转化为‘仪式性躺平’或‘行为艺术’，或寻求最低能耗完成模式。系统将根据转化程度，给予补偿性收益，并维持被动淬体效果。】

钟晚凝眼睛微微一亮。

仪式性躺平？最低能耗？

她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边仿佛入定般的谢无妄，一个大胆（且咸鱼）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不再试图标准地挥剑，而是调整呼吸，努力回忆昨晚抱着剑时，那股剑意流淌过身体的微妙感觉。然后，她用自己能控制的、最最缓慢的速度，将剑从身侧提起。

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手臂移动的轨迹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没有爆发力，没有速度，甚至没有多少“挥”的意味，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古董，进行一场缓慢而虔诚的展示。

一趟“挥”完，手臂有点酸，但远没有想象中吃力。更重要的是，怀里的青钢剑，似乎随着她这缓慢到极致的动作，剑身那冰凉的触感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顺着剑柄，悄然渗入她掌心，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股晨起的僵冷和手臂的酸软竟舒缓了不少。

脑子里叮了一声：【检测到‘极低速、零爆发、意念引导式挥剑’，成功转化为‘最低能耗修行模式’！‘劳作’性质判定大幅减弱！补偿性收益：体质+0.005，经脉韧性+0.002，神魂与剑意契合度微幅提升。被动淬体效果正常生效，效率提升10%。】

成功了！钟晚凝心中雀跃，脸上却绷得紧紧，努力维持着那副“我很认真我在努力”的严肃表情（尽管看起来更像是在梦游）。

她找到了节奏。一种极度缓慢、极度省力、但看起来似乎无比专注、甚至带着点诡异美感的节奏。每一次“挥剑”，都像在完成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充满了不求速成、但求长久的咸鱼智慧。

殿檐下，谢无妄端起刚刚斟好的茶，送到唇边。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讶异的微光。

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上，那个以堪比龟速、动作却奇异平稳的少女身上。

她双手握剑，小脸因为用力（也许是冻的）而微微绷着，唇瓣抿紧，眼神却并未集中在剑上，反而有些放空，仿佛神游天外。每一次“挥剑”，手臂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起落转折间，却隐隐有一种笨拙的、初生的“韵”在里面。更让他留意的是，她怀里的那柄青钢剑，剑身上依附的、属于他的那缕微弱剑意，正随着她这慢吞吞的动作，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被她无意识地引导、吸收，淬炼着她的筋骨血肉。

她在偷懒。

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堪称奇葩的方式在偷懒。

可偏偏，这种方式，似乎……歪打正着地契合了某种最基础的、淬炼己身的道理？甚至，因为她这全无功利、近乎“空灵”的状态，吸收剑意的效率，比那些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的弟子，反而要高出一线？

谢无妄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纵容？他将微温的茶水饮尽，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能拿起剑，已属不易。

至于快慢……她既觉得此法舒适，那便由她。

钟晚凝浑然不知师尊心中转过的念头，她正沉浸在与自己、与剑、与脑子里不断响起的提示音“斗智斗勇”的奇妙状态里。

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她身上，带来些许暖意。手臂越来越酸麻，动作也渐渐变形，从“缓慢的仪式”变成了“濒临散架的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提示音变成了：【警告：体力即将耗尽，肌肉轻度劳损。建议立刻停止，进行深度躺平恢复。强制维持将导致‘伪劳作’收益降低，并可能引发实际损伤。】

就在钟晚凝眼前发黑，手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思考着是假装力竭晕倒还是干脆跪下认错时——

“够了。”

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听在钟晚凝耳中，不啻仙乐。

她手一松。

“哐当！”

青钢剑脱手，掉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她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感觉两条手臂又酸又胀又麻，完全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浸湿了鬓发。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他逆光站着，晨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清晰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把剑，又落在她汗湿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今日到此为止。”

钟晚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嗯……”

他弯下腰，伸手捡起那柄青钢剑。修长的手指拂过剑身，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那剑身上沾的些许尘土便消失不见，恢复光洁冰凉。

“明日辰时，继续。”

说完，他将剑递还给她。

钟晚凝用还在发抖的手接过，剑入手依旧沉，但似乎……比刚才顺手了那么一丝丝？是错觉吗？

谢无妄转身，朝殿内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殿后，左转，竹林深处，有温泉。”

他的声音顺着晨风飘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瘫坐在地的钟晚凝瞬间睁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温泉？！

她眼底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方才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这简直是酷刑之后最完美的奖赏！

“多谢师尊！”她用尽力气喊道，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谢无妄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身影消失在殿门内。

钟晚凝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拖着酸软的身体，抱着剑，按照指示，踉踉跄跄地绕到凌云殿后，左转，穿过一小片格外幽深的竹林。

拨开垂落的竹枝，一方天然形成的温泉池赫然出现在眼前。池子不大，被嶙峋的山石和茂盛的喜湿灵植环绕，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热气氤氲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硫磺味和精纯温和的灵气。

确认四周静谧无人（谢无妄应当不至于如此……），钟晚凝将剑和外袍仔细放在旁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滑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啊……”

当温暖熨帖的泉水彻底包裹住酸软疲惫的四肢百骸时，钟晚凝舒服得长长叹息了一声，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水中的热力和灵气。那酸胀到极点的肌肉，在灵泉的浸润下，开始慢慢松弛、修复。

【检测到顶级恢复环境：天然灵气温泉。体力恢复速度+500%，肌肉劳损高效修复中……灵气吸收效率大幅提升……‘躺平’核心准则高度契合！综合收益暴增！被动淬体效果同步增强！】

提示音变得欢快起来。

钟晚凝将自己沉到只露出下巴，靠在池边光滑微凉的石头上，闭上眼，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灵气丝丝缕缕，温和地渗入体内，滋养着经脉，甚至连神魂都感到一阵安宁。

早上的“酷刑”，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在温泉的抚慰下，她隐隐感觉到，经过那一番慢动作挥剑和此刻的灵泉浸泡，身体里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凝实，也更通透了些。

难道谢无妄逼她挥剑，真的……有几分道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舒适感淹没。算了，不想了，天大地大，舒服最大。

就在她意识渐渐昏沉，几乎要在温泉里睡过去时，远处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长浑厚、连响九下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穿透云层，回荡在群山之间，带着一种肃穆与召集的意味。

青云宗，九响召集钟？这是有大事发生，召集所有内门以上弟子？

钟晚凝迷迷糊糊地想着，但眼皮沉重，灵泉太暖，思绪很快又涣散了。

管他呢……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泡完这个澡……

有什么事，能比此刻的舒坦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