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效力好得出奇。
钟晚凝几乎是在温暖的泉水中昏睡过去,又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她恋恋不舍地爬出池子,用清洁术弄干身体和头发,重新裹上那件似乎永远洁净如新的冰蚕丝外袍,抱起那柄已与她“同甘共苦”过的青钢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手臂的酸软尚未完全消退,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充分滋养后的轻盈感。经脉间,那股微弱却持续流淌的剑意暖流,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她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刚到寝殿附近,便察觉到里面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除了谢无妄那独一无二的清冷气息,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恭敬与急切情绪的灵力波动。
“剑尊,此事关乎宗门未来数年气运,宗主与诸位长老再三商议,认为此次秘境异动,虽风险倍增,但机缘亦可能远超往届。尤其是可能显露的‘上古剑墟’,对我青云宗剑修一脉,意义非凡。”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催促。
“本座知晓。”谢无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情绪。
“按照旧例,各峰至少需派一名筑基期精锐弟子参与名额角逐,若能获得名额,宗门另有重赏。宗主特意嘱咐,凌云峰近年来虽弟子稀少,但剑尊您修为通玄,若能指点一二,必能……”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为我宗增色不少。不知剑尊心中,可有人选?”
殿内静默了一瞬。
钟晚凝抱着剑,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停在廊柱的阴影里。来了,果然是为了那秘境名额的事。她心里默默祈祷:选别人,选别人,千万别选我。凌云峰就算人少,总不至于连个筑基期的都没有吧?
“钟晚凝。”
清冷的嗓音清晰响起,准确无误地砸在钟晚凝耳中。
她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剑的手指收紧。
“师尊……”那陌生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这位师妹……似乎入门不久,修为尚在炼气期?此次秘境禁制虽可能削弱,但炼气期进入,风险实在过于巨大,怕是……”
“无妨。”谢无妄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可去。”
“可是……”
“本座既为她师,自有分寸。”谢无妄的声音冷了一分,“名额角逐,她会参加。至于能否取得名额,是她之事。”
“……是,弟子明白了。”那陌生男声不敢再多言,恭敬应下,“三日后辰时,宗门中央演武场,所有符合条件的内门弟子皆需到场,由宗主与诸位长老共同评定。弟子这便回去复命。”
一阵衣物窸窣和脚步声,那人迅速退出了大殿,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钟晚凝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那陌生的灵力波动彻底远去,才慢吞吞地挪进殿内。
谢无妄依旧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质地古朴的青色玉简。见她进来,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尚带湿气的发梢和明显红润了些的脸色上掠过。
“听到了?”他问。
钟晚凝蔫头耷脑地点点头,抱着剑蹭到寒玉榻边,把自己摔进去,声音闷闷的:“听到了,师尊。三日后,演武场,名额选拔。”
“嗯。”
“师尊……”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和最后一丝希望,“弟子真的……非去不可吗?弟子才炼气三层,去了也是丢人现眼,白白浪费一个名额机会,还给您和凌云峰抹黑……”
“宗门律令,符合条件者,皆需到场。”谢无妄放下玉简,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无人要你夺取名额。”
“那……”
“到场即可。”他缓缓道,“演武场上,站着,亦是修行。”
站着……也是修行?钟晚凝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但大概懂了师尊的意思:人必须去,但可以继续当背景板,不用真的拼命。
这似乎……比想象中好一点?只要不用打架,站着发呆,她擅长啊!
心里稍稍安定,但另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
“师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刚才说……秘境之中,或有我所需之物?”
谢无妄目光微凝,落在她怀里的青钢剑上,片刻后才道:“‘云缈秘境’深处,曾为上古宗门‘玄天宗’别府残迹。其‘问道阁’遗址中,或有‘蕴神髓’留存。”
“蕴神髓?”钟晚凝从未听过此物。
“温养、壮大神魂之无上圣品,亦能纯化灵力,夯实道基。”谢无妄解释得言简意赅,“于你目前状况,有益。”
钟晚凝恍然。她的“天道酬懒”系统虽然让她被动变强,但修为提升的根基,尤其是神魂和灵力纯度,确实需要扎实。这“蕴神髓”听起来,简直就是为她这种不想主动修炼的懒人量身定做的顶级补品!
原来师尊让她去秘境,不完全是刁难,或许……真有几分为她打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怨气消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暖。但随即,理智又把她拉回现实——就算秘境里有天大的好处,也得有命拿才行啊!就她这炼气三层的表面修为,进去不是送菜吗?
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谢无妄的目光再次落回她怀中的剑上。
“剑在,则安。”
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钟晚凝低头,看着怀中朴实无华的青钢剑。剑身冰凉,但她似乎能感觉到其中沉睡的、浩瀚如海的剑意。这柄剑,是谢无妄给她的护身符。
“弟子……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剑抱得更紧了些。怕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慌了。
接下来的两天,钟晚凝的生活“规律”依旧。
辰时被“冻醒”,抱着剑去空地上进行她那套独一无二的“慢动作挥剑仪式”。谢无妄依然会在殿檐下烹茶“监工”,但目光中的审视似乎少了些,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放任?
挥剑的过程依旧痛苦并“快乐”着。痛苦来自于身体的酸软和早起的折磨,快乐则来自于脑子里不断响起的提示音,以及她能清晰感觉到的、身体每一分每一毫的增强。经脉更坚韧,气血更旺盛,甚至连五感都似乎敏锐了些。怀中的青钢剑,与她之间的联系也越发紧密,那缕剑意流淌得越发顺畅自然。
苏执墨没再来过凌云殿,但钟晚凝从偶尔路过、窃窃私语的杂役弟子口中,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听说苏师兄这两日一直在为秘境选拔做准备,剑法愈发精进了。”
“何止,据说苏师兄还在坊市重金求购了几样护身宝物,势在必得呢。”
“唉,苏师兄天资卓绝,又勤奋,名额肯定有他一个。只是不知道另一个名额会花落谁家……”
“反正不会是咱们凌云峰这位吧?炼气三层,去了不是笑话吗?”
“嘘!小声点!剑尊亲自定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钟晚凝只当没听见,该吃吃,该睡睡,该“挥剑”时继续她的龟速表演。只是心里对那位“勤奋”的大师兄,又多了几分疏离。他越积极,越显得她这条咸鱼格格不入。
第三天傍晚,谢无妄将她唤到跟前,递给她一套崭新的宗门服饰。
不再是杂役弟子的灰布袍,也不是普通内门弟子的青衣,而是与她身上冰蚕丝外袍同色系的、质地精良的月白色裙装,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简约而清雅。
“明日,穿此衣前去。”他道。
钟晚凝接过衣物,触手生温,柔滑轻盈,显然不是凡品。这算是……宗门战袍?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像杂役?
“是,师尊。”她应下。
谢无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日,无论发生何事,握紧你的剑。”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钟晚凝却莫名听出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弟子谨记。”她肃然点头。
谢无妄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钟晚凝抱着新衣服和她的剑,退出了寝殿。月光洒在凌云殿前的空地上,一片清辉。她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又低头看看怀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青钢剑。
明天,就要去那个人多眼杂、注定不会平静的演武场了。
心里有点发憷,有点想继续缩回她的寒玉榻。
但指尖传来的,是剑柄坚实冰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是衣物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雪冷香。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夜风,慢慢走回自己的偏殿。
躺平,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而明天,她这条咸鱼,得为了继续躺平,去稍微……站直那么一会儿了。
【检测到宿主即将面临‘公开处刑’式社交考核,触发预备方案:极端环境躺平指南。建议:保持静止,减少存在感,意念放空,必要时可启动‘原地假寐’模式。系统将根据现场‘躺平’质量,结算特殊生存奖励。】
钟晚凝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原地假寐?
这个……她好像,挺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