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月底的江城，秋意渐浓，天气变得像个善变的小孩。白天还阳光明媚，到了晚上，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因为沈清辞的“魔鬼辅导”，江妄已经连续三天留校到晚上九点半。虽然他嘴上抱怨着“老子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坐牢的”，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每天准时出现在沈清辞的座位旁。

今晚的进度卡在了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上。

“这里为什么要作这条辅助线？”江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直接算不行吗？”

“不行。”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他凑过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江妄的耳畔，“你看，如果不作辅助线，你就无法证明这两个面垂直。这是解题的关键步骤。”

江妄偏过头，沈清辞的脸近在咫尺。那股熟悉的柠檬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水味，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能看清沈清辞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大概是刚才去窗边关窗时沾上的。

“看懂了吗？”沈清辞问道。

“懂……懂了。”江妄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顺着沈清辞的指引，在纸上画出了那条关键的辅助线。

“很好。”沈清辞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江妄，你的逻辑思维其实很强，只是缺乏耐心。只要你静下心来，没有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

江妄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罐蜂蜜，甜丝丝的，但他嘴上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雨势已经大得惊人。狂风裹挟着雨水，在校园里横冲直撞，操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塘。

“操！”江妄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大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没带伞。”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你呢？带了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手里只拿着那个银色的医疗箱：“我也没带。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那怎么办？”江妄皱起眉头，“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到天亮吧？”

沈清辞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

“只能跑回去了。”沈清辞说道，“宿舍楼离这儿不远，大概两百米。你跑得快，应该没问题。”

“两百米？”江妄瞪大了眼睛，“这雨这么大，跑回去不成了落汤鸡？”

“或者……”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把伞。不过，可能要绕点路。”

江妄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副单薄的身板。这人虽然也是Alpha，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要是淋雨感冒了，谁来给他补课？

“算了，买伞太麻烦。”江妄把书包往怀里一抱，深吸了一口气，“沈清辞，你跟紧我！”

不等沈清辞反应，江妄猛地冲进了雨幕里。

“江妄！”沈清辞在后面喊了一声。

“快点！”江妄回头冲他招手，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快步跟了上去。

两百米的距离，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雨水像是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生疼。江妄把书包顶在头上，尽量为身后的沈清辞挡住一些雨水。

“跟紧了！”他大声喊道，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喘息。

跑到一半的时候，一阵狂风猛地刮来，江妄一个踉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拉住了他。

“小心！”沈清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妄站稳脚跟，转头看去。沈清辞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只抓着他的手，却握得很紧。

“谢了。”江妄低声说道。

“不客气。”沈清辞喘着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继续跑！”

终于冲进宿舍楼的门厅时，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江妄的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白色的衬衫也变成了半透明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具规模的肌肉线条。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同样狼狈的沈清辞，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沈清辞，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落汤鸡！”

沈清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珠，无奈地看着他：“你也好不到哪去，江校霸。”

“我本来就是个混混，当然不像你，平时总是装得人模狗样的。”江妄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白牙。

沈清辞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江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笑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里。

沈清辞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怎么了？”江妄察觉到他的视线，收敛了笑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什么。”沈清辞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只是觉得，这样的你，很真实。”

“真实？”江妄愣了一下。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不用伪装，不用防备，就这样笑一笑，很好看。”

江妄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别过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少……少来这套！谁要你夸！”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门厅外的雨声依旧很大，但门厅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江妄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住几楼？我送你上去吧。这楼道里灯好像坏了，黑漆漆的。”

“我住304，你住407，顺路。”沈清辞说道，“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没有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小心台阶。”沈清辞提醒道。

“我知道。”江妄的声音有些闷。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他站在304宿舍门口，转身看着江妄，“你也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哦。”江妄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江妄。”

身后又传来了沈清辞的声音。

江妄停下脚步，回过头：“还有事？”

黑暗中，沈清辞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给。”

江妄接过那东西，借着闪电的光一看，是一颗柠檬糖。

“这是……”

“奖励。”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今天那道几何题，你做得很好。而且……谢谢你送我回来。”

江妄握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切，谁稀罕。”他嘟囔着，却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我上去了。”

“嗯，晚安。”

“晚安。”

江妄转身跑上了楼梯。直到跑到了四楼，他才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气。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柠檬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的心里，却像是有一颗柠檬树，悄悄地开花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新。

江妄想，这个雨夜，真他妈的……甜。

他握紧了那颗糖纸，嘴角忍不住上扬。

“晚安，沈清辞。”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雨夜里的柠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