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或者是因为有了某种隐秘的期待，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格外快。

江妄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风平浪静。他依旧是那个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惹是生非的校霸，依旧是那个让老师们头疼不已的“问题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炸毛。以前要是有人不小心踩了他一脚，或者挡了他的路，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现在，他会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沈清辞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那句“深呼吸，别绷着”。

更让他抓狂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对某种味道产生依赖。

那股淡淡的柠檬薄荷味，像是有魔力一样，萦绕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校园里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虽然每次看到对方时，他都会故意板起脸，或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妄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他的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试卷一片空白，而他的目光，正越过半个教室，死死地盯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背影。

沈清辞坐得笔直，台灯的光晕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他正在刷题，速度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过。

“看够了没有？”

一道低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江妄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发现同桌兼死党陈浩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江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子是在看黑板！”

“哦——”陈浩拖长了音调，一脸“我懂你”的表情，“看黑板需要盯着沈大学霸的后脑勺看？江妄，你该不会是……”

“是你是猪头！”江妄一巴掌拍在陈浩脑袋上，“再胡说八道，把你扔出去。”

陈浩捂着脑袋哀嚎一声，缩回了脖子。

江妄转过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试卷，心里更烦了。他其实是在看黑板，好吧，是透过沈清辞的头顶看黑板！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沈清辞站起身，拿着试卷走出了教室。

江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收回视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掏出来，是一颗柠檬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那天沈清辞给他的最后一颗。

江妄盯着那颗糖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感。这一次，他尝到的不仅仅是味道，还有那天隔离室里，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他后背上的触感，还有那句轻声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江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妄猛地抬起头，差点把嘴里的糖吞下去。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他的桌边。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的神色。

“沈……沈清辞？”江妄有些慌乱地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班级。”沈清辞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润，“倒是你，江妄同学，晚自习时间，你在发什么呆？”

江妄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周围的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沈清辞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只是把那本习题册轻轻放在江妄的桌子上。

“这是……”江妄愣住了。

“这是数学必修五的同步练习。”沈清辞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江妄那张空白的试卷上，“我看你最近的数学作业错误率很高，特别是函数部分。这本习题册是我整理的重点题型，你拿去看看。”

江妄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沈清辞。

“你脑子坏掉了？”江妄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给我整理习题册？沈清辞，你该不会是想害我吧？”

沈清辞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瞬间笼罩了江妄，“我是认真的。你的底子不差，只是太浮躁了。如果你能把这股劲头用在学习上，成绩不会比我差。”

江妄被那股清香包围着，脑子有些发晕。他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要跟你比成绩！老子是靠拳头吃饭的！”

“靠拳头吃饭也得识字吧？”沈清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且，你不想考个好大学吗？”

江妄沉默了。

他当然想。虽然他看起来像个混混，但他也有梦想。他想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他的成绩实在太烂了，烂到让他自己都放弃了。

“这……这习题册很贵吧？”江妄别过脸，不想让沈清辞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我可没钱买。”

“送你的。”沈清辞把习题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有条件。”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江妄哼了一声，“说吧，要我帮你打架还是帮你跑腿？”

沈清辞摇了摇头。

“都不是。”他看着江妄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的条件是，每天晚自习结束后，来我座位这里一趟。我会给你讲解当天的错题，直到你弄懂为止。”

江妄愣住了。

“你……你要给我补课？”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堂堂年级第一，给我这个校霸补课？你不怕被人笑话？”

“我不觉得这是笑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学生。江妄，你很聪明，只是需要有人引导你走上正轨。我想试试，可以吗？”

引导。

又是这个词。

江妄想起了那天在隔离室里，沈清辞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会引导他控制信息素。

而现在，他又要引导他学习。

江妄看着沈清辞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帮助他的愿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为什么？”江妄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妄的肩膀。

“因为我觉得，”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江妄，我想看看，当你收敛了锋芒，展现出真正实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江妄的心跳得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厚厚的习题册，封面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切，谁稀罕。”江妄嘟囔了一句，伸手把习题册塞进了书包里，“既然你非要送，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一定能学会。”

“没关系。”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像是春日里的暖阳，“我会一直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他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妄突然叫住了他。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过头：“还有事？”

江妄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吃完的柠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神里带着一丝别扭的认真。

“那个……糖，还挺好吃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妄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含着那颗酸甜的柠檬糖，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又被填满了一点。

他翻开那本习题册，第一页上，沈清辞用清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函数就像你的信息素，看似复杂，但只要你找到规律，就能轻松掌控。”

江妄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沈清辞，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真的很会……引导人。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江妄收拾好书包，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沈清辞。”

“嗯？”

“那个……补课的事，别告诉别人。”

“好。”

“还有……谢了。”

沈清辞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温和的光。

“不客气。”

窗外的月光洒进教室，照亮了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几排课桌，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江妄想，也许，这个晚自习，会是他人生中，一个全新的开始。

练习册与柠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