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月的江城，秋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彻底击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这种压抑不仅仅来自于天气，更来自于江妄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躁动。

距离上次发情期暴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按照常理，S级Alpha的发情期周期通常较为稳定，至少会间隔两个月以上。但最近这几天，江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梦里总是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他在火海里狂奔，喉咙里干渴得像是要冒烟。醒来时，枕头上总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口水。他的信息素虽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控爆发，但却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一直在临界点上下徘徊，散发着一种焦躁不安的硫磺味。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易怒，更加敏感。

食堂里嘈杂的喧哗声会让他感到烦躁，教室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会让他头皮发麻，甚至是一阵稍微大点的风，都能让他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江妄，你没事吧？”

晚自习的课间，陈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你脸色看起来很差，是不是感冒了？”

江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听到陈浩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滚，别烦我。”

陈浩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缩回脖子：“凶什么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妄不是有意要冲陈浩发火，他只是觉得体内的那股火气无处宣泄。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充气过头的气球，随时可能“砰”的一声炸裂。

就在这时，一股清冽的凉风拂过。

那股熟悉的柠檬薄荷香，像是沙漠里的甘泉，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江妄猛地睁开眼，就看到沈清辞站在他的桌边。沈清辞手里拿着两本书，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旧书纸张的味道。

“陈浩，你先回去吧。”沈清辞没有看江妄，而是对着陈浩温和地说道。

陈浩如释重负，抓起书包就跑：“好嘞！沈主席，江妄就交给你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辞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转过身，正对着江妄。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别过脸：“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发呆啊？”

“江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熬夜打游戏行不行？关你屁事。”

“不只是熬夜。”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江妄的手背。

那一瞬间，江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你干嘛！”

“你的体温很高。”沈清辞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而且，你的信息素在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

江妄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瞒不住沈清辞。这个人的感知力敏锐得可怕，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雷达，能捕捉到他身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没事。”江妄咬着牙，硬撑着，“就是最近有点累。”

“撒谎。”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妄，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发情期要提前了？”

江妄沉默了。

他不想承认。上次在隔离室里的狼狈模样还历历在目，那种被束缚、被围观、被当成疯狗一样的屈辱感，让他本能地抗拒再次陷入那种境地。

“不是……”江妄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有点不稳。”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轻声说道：“走吧。”

“去哪？”江妄愣住了。

“去个安静的地方。”沈清辞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又顺手拿起了江妄的书包，“这里太吵了，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江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去教学楼的顶楼，也没有去操场，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那是江城附中的一处“禁地”，据说是因为那里正在修建新的实验楼，所以平时很少有人去。树林里杂草丛生，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像是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沈清辞带着江妄走到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那里有一块干净的石头。

“坐这儿。”沈清辞拍了拍石头上的灰尘。

江妄依言坐下。这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芬芳，远离了教学楼的喧嚣，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沈清辞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深呼吸。”沈清辞轻声引导着，“闻闻这里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树叶的味道，还有……风的味道。”

江妄闭上眼，依言深呼吸。

泥土的腥气，树叶的清香，还有风中夹杂着的远处桂花的甜香。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虽然不如沈清辞身上的柠檬味那样让他着迷，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沈清辞……”江妄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是S级Alpha，却连自己的发情期都控制不了。”江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伤到身边的人。”

“你不是定时炸弹。”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江妄，你听我说。”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妄，“S级Alpha的信息素本身就比普通Alpha更强大，更狂暴。这就像是一辆顶级的跑车，引擎的动力太强，如果底盘和控制系统跟不上，当然会失控。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用，只是你的身体还没有适应这股力量。”

“适应？”江妄苦笑一声，“要适应到什么时候？一辈子都要被人当成怪物吗？”

“不会的。”沈清辞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江妄握紧的拳头上，“我会帮你的。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它，如何驾驭它。江妄，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江妄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松开拳头，任由沈清辞的手覆盖在上面。那只手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为什么？”江妄低声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们以前是……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沈清辞反问道。

“就是……就是那种……”江妄有些语无伦次，“我是校霸，你是学霸。我是问题学生，你是优等生。我们本来应该是……是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的。”

“谁说平行线不能相交？”沈清辞轻笑了一声，“江妄，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古板、很无趣的人？”

“嗯……”江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摇头，“也不是……就是觉得你……你很完美，什么都好，不像我……”

“我不完美。”

沈清辞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把自己不想让人看到的一面，很好地隐藏起来了而已。”

江妄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沈清辞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其实，我也有我的烦恼。”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有我的压力，我的恐惧。我只是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用‘完美’来武装自己。直到我遇到了你，江妄。”

“我？”江妄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麻烦精吗？”

“不。”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很真实。你喜怒形于色，你敢爱敢恨，你不会伪装，也不会掩饰。你就像一团火，虽然有时候会烫伤人，但也能给人带来温暖。”

江妄的心跳得很快。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他。从来没有人说他像火，从来没有人说他能给人带来温暖。他们只说他是个危险的疯子，是个不可控的炸弹。

“沈清辞……”江妄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没用了。”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江妄的手背，“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江妄，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控制住它。”

江妄看着沈清辞，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回握住沈清辞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

就在这时，江妄体内的那股躁动突然加剧了。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周围的清凉。

“糟了……”江妄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它……它又来了……”

沈清辞的脸色一变，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

“别怕。”他沉声说道，“江妄，看着我。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江妄依言深呼吸，但那股灼热感却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不行……不行了……”江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沈清辞，我……我控制不住……”

“你可以的！”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江妄，相信我！想想我们刚才说的话，想想你想要成为的样子！你是江妄，你是那个勇敢的江妄！”

江妄闭上眼，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但他脑海里却一片混乱。那是本能的咆哮，是欲望的呐喊，是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沈清辞……我……”江妄的声音颤抖着，“我好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江妄，别怕。我在这里。”

突然，沈清辞凑了过来。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江妄。

江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沈清辞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那股熟悉的柠檬清香。那股清香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他整个人包裹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体内的狂暴。

“放松……”沈清辞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绷着。让我帮你。”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精神力顺着沈清辞的怀抱，缓缓流入江妄的体内。

那不是粗暴的压制，而是像是一位耐心的向导，引导着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力量，沿着正确的经络缓缓流淌。

江妄靠在沈清辞的怀里，感受着那股清凉的气流在体内游走。原本像是一团乱麻的神经，被那只无形的手一点点理顺。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所取代。

他慢慢地放松下来，靠在沈清辞的肩膀上，大口喘着气。

沈清辞依旧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好了……没事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江妄，你做到了。”

江妄靠在沈清辞的怀里，听着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突然觉得，这个拥抱，真好。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一直靠下去。

“沈清辞……”江妄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不客气。”沈清辞轻声回应，“江妄，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控制。不是压制，不是逃避，而是接纳它，引导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江妄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沈清辞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柠檬的清香，混合着沈清辞身上淡淡的体温，构成了这个夜晚最美好的味道。

“沈清辞。”

“嗯？”

“你的柠檬糖……还有吗？”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松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进江妄嘴里。

“给。”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嘴里的苦涩，也冲淡了心里的阴霾。

江妄含着糖，看着沈清辞，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清辞，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是吗？”沈清辞挑了挑眉，“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江妄想了想，“就是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其实心里……”

“其实心里怎么样？”沈清辞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就是……就是很暖和！”江妄终于憋出一个词，“像个……像个暖宝宝！”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暖宝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江妄，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当然！”江妄理直气壮地说道，“暖宝宝多好啊，冬天的时候抱着多舒服！”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好，我是暖宝宝。”他轻声说道，“专门为你准备的暖宝宝。”

江妄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风景：“谁……谁要你专门准备了！少自作多情！”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伸出手，“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宿舍就要关门了。”

江妄把手放在沈清辞的手心里，借力站了起来。

“沈清辞。”

“嗯？”

“下次……下次如果我还这样，你还会来吗？”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

他牵着江妄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色深沉，但江妄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因为他是江妄，他是那个勇敢的江妄。

而沈清辞，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的……暖宝宝。

守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