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雁门关已被一层薄雪裹住。
关内关外,两重天。关内尚有炊烟,关外只剩枯荒。风从阴山南麓卷来,夹着雪粒,打在城墙砖石上,簌簌作响,如无数细刃在磨。
大靖与北蛮相持已近半载。秋高马肥之时,北地诸部便集结南下,掠边、夺粮、烧营、杀人,一来一回,从不空手。大靖边军守关御敌,日日悬心,夜夜磨刀,将士们脸上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之气。
这日午后,雪稍停,天色却依旧阴沉。
关上戍卒紧了紧身上棉衣,手按刀柄,眼望北方。远处地平线上,黄尘隐隐滚动,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敌袭——!”
一声厉喝,传遍关墙上下。
号角呜呜吹响,苍凉、急促,刺破初冬的寒空。
城垛后立刻竖起刀枪,弓手张弓搭箭,弦绷如满月,只待将令。
来的不是北蛮大部,只是一支百余骑的突骑。人马皆披重甲,骑士面色黝黑,眼神剽悍,一看便是久战沙场的精锐。为首一将,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鲜卑装束,头戴皮盔,身披锁子甲,手中一杆长柄铁槊,槊锋冷光森森。
此人姓秃发,名春明,鲜卑秃发部勇士,在北地军中号称“万夫不当”,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中原将士的血。
他勒马停在一箭之地外,抬槊指向关上,厉声喝道:
“关上守军听着!我秃发春明在此!叫你们能打的出来答话!缩头乌龟,算什么中原男儿!”
声如洪钟,借着风势,直透雁门雄关。
关上将士无不怒目。
两军交战,斗兵斗阵,亦斗士气。对方如此叫阵,若无人应战,军心先自弱了三分。
“某去会他!”
一声沉喝,从将台侧畔响起。
说话之人,一身灰色战袄,外罩轻甲,腰挎一柄镔铁单刀,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泸州山水养出的刚正沉毅。
正是胡怀。
泸州胡氏,世代从军,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一身功夫走的是军中正统路子,刀法学自戍边老将,沉稳、扎实、狠辣,不尚虚招,招招致命。
主将点了点头,沉声道:“胡怀,小心此人。秃发春明悍勇非常,不可轻敌。”
“末将明白。”
胡怀抱拳一礼,转身下关。片刻之后,关门吱呀开启,他一骑黑马,单刀在手,缓缓出关。
雪地上,一南一北,两骑相对。
一边是中原戍边将士,守的是国门、百姓、身后万里江山;
一边是鲜卑剽悍勇士,为的是部族、牛羊、寒冬里的一条活路。
无冤无仇,却必须你死我活。
秃发春明上下打量胡怀一眼,见他不过一介偏将,衣着并不显赫,嗤笑一声:“中原无人了?派你这等小将来送死?”
胡怀勒住马缰,单刀横在身前,语气平静:
“疆场之上,不论官职大小,只论生死。你要打,我便陪你打。”
“好胆色!”
秃发春明大喝一声,铁槊一振,“某生平不斩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泸州,胡怀。”
“鲜卑,秃发春明。”
两人自报姓名,不再多言。
多说无益。
这里是雁门关下,是战场。
战场之上,刀槊说话。
秃发春明率先发难。
他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一股黑旋风直冲而来。铁槊高举,借着马速,力贯千钧,当头劈砸!
这一槊,不是江湖巧招,是沙场硬功,快、猛、沉、狠,要一槊将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关墙上将士无不屏息。
胡怀双目凝神,不闪不避。
眼看槊锋将至头顶,他猛地一提马缰,黑马斜跨半步,堪堪避开这雷霆一槊。
“呼”的一声,铁槊砸在雪地上,积雪四溅,地面竟被砸出一小坑。
不等秃发春明收槊,胡怀手腕一翻,镔铁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如寒川出冰,直削对方执槊之手。
这一刀,快、准、稳,正是军中搏命刀法。
秃发春明大惊,急忙撤槊回防,“当”的一声巨响,铁槊杆与单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各被震得手臂发麻,胯下战马连连后退。
一招交手,不分胜负。
“好刀法!”秃发春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增凶光,“中原将士,果然有几分硬骨头!”
胡怀不答,单刀一引,再度冲上。
他不擅马战骑射,却精于马上步下混战。此刻身在马背,不求花哨,只求实用。刀随身走,身随马行,每一刀都劈向对方要害——咽喉、心口、手腕、马腿。
招招不离生死之地。
秃发春明铁槊翻飞,横扫、直刺、砸劈、点扎,马战功夫炉火纯青。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铁槊如毒龙出洞,封住胡怀所有进路。
一时间,关前雪地里,刀光槊影,纠缠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关上关外,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兵刃相撞、人马喘息。
胡怀越打越是心惊。
这秃发春明膂力惊人,每一次槊刀相撞,都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鲜卑人生长于马背,骑术之精,远非中原将士可比。对方借着马力,来去如风,自己单刀短兵,极是吃亏。
再斗十余合,胡怀渐落下风。
秃发春明铁槊一招快过一招,势如狂风骤雨,逼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中原汉子,只会躲吗!”秃发春明厉声狂喝,铁槊猛地一挑,直刺胡怀小腹。
这一刺,又快又刁。
胡怀急拧身,刀锋下压,“铛”地格开铁槊,可力道未尽,槊尖仍在他战袄上划开一道口子,寒刃擦肤而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关外鲜卑骑兵齐声呐喊,为秃发春明助威。
关上大靖将士无不捏一把冷汗。
胡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
他知道,再这般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要胜此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他忽然虚晃一刀,故作不支,拨马便退。
脚步散乱,似已力竭。
“想走?!”
秃发春明哪肯放过,厉声大笑,催马急追,铁槊一挺,直刺胡怀后心,“给我留下!”
这一槊,志在必得。
眼看槊尖将要及体,胡怀猛地一按马背,身形自马背上腾空而起!
这一下变起仓促,大出秃发春明意料。
胡怀身在半空,不坠反进,如一只雄鹰扑击,单刀高举,借着下坠之势,力劈华山!
一刀劈向秃发春明顶门!
变招之快,匪夷所思。
秃发春明惊骇欲绝,急忙仰头、缩身、横槊格挡。
“铛——!”
这一刀,凝聚胡怀全身功力,又借下坠之势,重逾千斤。
铁槊杆竟被一刀劈得弯曲!
秃发春明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握槊的五指崩裂,鲜血直流。
胡怀落地,旋身、进步、再斩!
单刀如电,横削对方腰肋。
秃发春明强忍剧痛,弃槊、侧身、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奋力一格。
“叮”的一声,短刀被震飞。
胡怀刀势不停,刀锋已架在他颈间。
只要再进一分,便可人头落地。
关外鲜卑骑兵大惊,纷纷弯弓搭箭,便要射箭救人。
关上守军亦立刻张弓相向,箭尖对准敌骑,只要鲜卑人敢动,立刻万箭齐发。
一时之间,气氛僵如寒冰。
胡怀刀锋稳如泰山,沉声喝道:
“叫他们放下弓箭!”
秃发春明面色惨白,颈间寒刃贴肤,他却依旧硬气,咬牙道:“要杀便杀!我秃发部勇士,没有乞命之人!”
胡怀看着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怒,只有沙场中人的那份沉凝:
“你是条好汉。我不杀被俘之将。”
秃发春明一怔:“你……”
“你我各为其主,各保其族,不是私仇。”胡怀缓缓收刀,后退一步,“今日一战,你我算是平手。你回去吧。”
此言一出,关外关内,尽皆愕然。
两军阵前,放归敌将,这是何等胆识,何等气度。
秃发春明怔怔站在雪地之中,看着胡怀。
半晌,他缓缓抱拳,声音沙哑:
“泸州胡怀……我记住了。”
“今日不杀之恩,秃发春明,铭记在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捡起铁槊,翻身上马,对着麾下骑兵一挥手:
“走!”
百余骑鲜卑骑士,不敢再战,护着秃发春明,调转马头,向北而去。蹄声渐远,没入黄尘之中。
关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胡将军威武!”
“胡将军威武!”
胡怀单刀拄地,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战,看似几招决胜,实则已耗尽他大半心力。若不是险中用计,此刻横尸雪地的,便是他自己。
他抬头望向雁门雄关,关上旌旗猎猎,迎风作响。
身后是中原腹地,是千万百姓,是无数家庭的炊烟灯火。
风更冷了。
雪又开始下。
胡怀缓缓握紧手中单刀,刀锋上还沾着点点血星,被寒风一吹,瞬间凝结。
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北敌不退,边关不宁。
来年开春,风沙再起之时,还会有无数个秃发春明,出现在雁门关下。
还会有无数场血战,等待着他们这些戍边将士。
而他,泸州胡怀,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守在此地。
守着这道关,这片土,这身后万里江山。
雪,越下越大。
片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刀上。
雁门关内外,一片雪白。
天地苍茫,风啸如哭。
胡怀昂首而立,如一株苍松,扎根在雁门雪地里。
刀在,人在,关在。
人亡,刀折,关破。
这,就是戍边人的命。
这,就是乱世里的家国。
相思相苦相见难。
于这些戍边将士而言,相思的是故乡,相苦的是风霜,相见难的是家中妻儿、堂上爹娘。
他们把一生,埋在雁门关的风雪里。
埋在一场又一场,无名的厮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