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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雁门风紧,霜刃交锋

豪客云集云梦泽

初冬。

雁门关已被一层薄雪裹住。

关内关外,两重天。关内尚有炊烟,关外只剩枯荒。风从阴山南麓卷来,夹着雪粒,打在城墙砖石上,簌簌作响,如无数细刃在磨。

大靖与北蛮相持已近半载。秋高马肥之时,北地诸部便集结南下,掠边、夺粮、烧营、杀人,一来一回,从不空手。大靖边军守关御敌,日日悬心,夜夜磨刀,将士们脸上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之气。

这日午后,雪稍停,天色却依旧阴沉。

关上戍卒紧了紧身上棉衣,手按刀柄,眼望北方。远处地平线上,黄尘隐隐滚动,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敌袭——!”

一声厉喝,传遍关墙上下。

号角呜呜吹响,苍凉、急促,刺破初冬的寒空。

城垛后立刻竖起刀枪,弓手张弓搭箭,弦绷如满月,只待将令。

来的不是北蛮大部,只是一支百余骑的突骑。人马皆披重甲,骑士面色黝黑,眼神剽悍,一看便是久战沙场的精锐。为首一将,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鲜卑装束,头戴皮盔,身披锁子甲,手中一杆长柄铁槊,槊锋冷光森森。

此人姓秃发,名春明,鲜卑秃发部勇士,在北地军中号称“万夫不当”,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中原将士的血。

他勒马停在一箭之地外,抬槊指向关上,厉声喝道:

“关上守军听着!我秃发春明在此!叫你们能打的出来答话!缩头乌龟,算什么中原男儿!”

声如洪钟,借着风势,直透雁门雄关。

关上将士无不怒目。

两军交战,斗兵斗阵,亦斗士气。对方如此叫阵,若无人应战,军心先自弱了三分。

“某去会他!”

一声沉喝,从将台侧畔响起。

说话之人,一身灰色战袄,外罩轻甲,腰挎一柄镔铁单刀,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泸州山水养出的刚正沉毅。

正是胡怀。

泸州胡氏,世代从军,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一身功夫走的是军中正统路子,刀法学自戍边老将,沉稳、扎实、狠辣,不尚虚招,招招致命。

主将点了点头,沉声道:“胡怀,小心此人。秃发春明悍勇非常,不可轻敌。”

“末将明白。”

胡怀抱拳一礼,转身下关。片刻之后,关门吱呀开启,他一骑黑马,单刀在手,缓缓出关。

雪地上,一南一北,两骑相对。

一边是中原戍边将士,守的是国门、百姓、身后万里江山;

一边是鲜卑剽悍勇士,为的是部族、牛羊、寒冬里的一条活路。

无冤无仇,却必须你死我活。

秃发春明上下打量胡怀一眼,见他不过一介偏将,衣着并不显赫,嗤笑一声:“中原无人了?派你这等小将来送死?”

胡怀勒住马缰,单刀横在身前,语气平静:

“疆场之上,不论官职大小,只论生死。你要打,我便陪你打。”

“好胆色!”

秃发春明大喝一声,铁槊一振,“某生平不斩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泸州,胡怀。”

“鲜卑,秃发春明。”

两人自报姓名,不再多言。

多说无益。

这里是雁门关下,是战场。

战场之上,刀槊说话。

秃发春明率先发难。

他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一股黑旋风直冲而来。铁槊高举,借着马速,力贯千钧,当头劈砸!

这一槊,不是江湖巧招,是沙场硬功,快、猛、沉、狠,要一槊将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关墙上将士无不屏息。

胡怀双目凝神,不闪不避。

眼看槊锋将至头顶,他猛地一提马缰,黑马斜跨半步,堪堪避开这雷霆一槊。

“呼”的一声,铁槊砸在雪地上,积雪四溅,地面竟被砸出一小坑。

不等秃发春明收槊,胡怀手腕一翻,镔铁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如寒川出冰,直削对方执槊之手。

这一刀,快、准、稳,正是军中搏命刀法。

秃发春明大惊,急忙撤槊回防,“当”的一声巨响,铁槊杆与单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各被震得手臂发麻,胯下战马连连后退。

一招交手,不分胜负。

“好刀法!”秃发春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增凶光,“中原将士,果然有几分硬骨头!”

胡怀不答,单刀一引,再度冲上。

他不擅马战骑射,却精于马上步下混战。此刻身在马背,不求花哨,只求实用。刀随身走,身随马行,每一刀都劈向对方要害——咽喉、心口、手腕、马腿。

招招不离生死之地。

秃发春明铁槊翻飞,横扫、直刺、砸劈、点扎,马战功夫炉火纯青。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铁槊如毒龙出洞,封住胡怀所有进路。

一时间,关前雪地里,刀光槊影,纠缠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关上关外,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兵刃相撞、人马喘息。

胡怀越打越是心惊。

这秃发春明膂力惊人,每一次槊刀相撞,都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鲜卑人生长于马背,骑术之精,远非中原将士可比。对方借着马力,来去如风,自己单刀短兵,极是吃亏。

再斗十余合,胡怀渐落下风。

秃发春明铁槊一招快过一招,势如狂风骤雨,逼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中原汉子,只会躲吗!”秃发春明厉声狂喝,铁槊猛地一挑,直刺胡怀小腹。

这一刺,又快又刁。

胡怀急拧身,刀锋下压,“铛”地格开铁槊,可力道未尽,槊尖仍在他战袄上划开一道口子,寒刃擦肤而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关外鲜卑骑兵齐声呐喊,为秃发春明助威。

关上大靖将士无不捏一把冷汗。

胡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

他知道,再这般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要胜此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他忽然虚晃一刀,故作不支,拨马便退。

脚步散乱,似已力竭。

“想走?!”

秃发春明哪肯放过,厉声大笑,催马急追,铁槊一挺,直刺胡怀后心,“给我留下!”

这一槊,志在必得。

眼看槊尖将要及体,胡怀猛地一按马背,身形自马背上腾空而起!

这一下变起仓促,大出秃发春明意料。

胡怀身在半空,不坠反进,如一只雄鹰扑击,单刀高举,借着下坠之势,力劈华山!

一刀劈向秃发春明顶门!

变招之快,匪夷所思。

秃发春明惊骇欲绝,急忙仰头、缩身、横槊格挡。

“铛——!”

这一刀,凝聚胡怀全身功力,又借下坠之势,重逾千斤。

铁槊杆竟被一刀劈得弯曲!

秃发春明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握槊的五指崩裂,鲜血直流。

胡怀落地,旋身、进步、再斩!

单刀如电,横削对方腰肋。

秃发春明强忍剧痛,弃槊、侧身、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奋力一格。

“叮”的一声,短刀被震飞。

胡怀刀势不停,刀锋已架在他颈间。

只要再进一分,便可人头落地。

关外鲜卑骑兵大惊,纷纷弯弓搭箭,便要射箭救人。

关上守军亦立刻张弓相向,箭尖对准敌骑,只要鲜卑人敢动,立刻万箭齐发。

一时之间,气氛僵如寒冰。

胡怀刀锋稳如泰山,沉声喝道:

“叫他们放下弓箭!”

秃发春明面色惨白,颈间寒刃贴肤,他却依旧硬气,咬牙道:“要杀便杀!我秃发部勇士,没有乞命之人!”

胡怀看着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怒,只有沙场中人的那份沉凝:

“你是条好汉。我不杀被俘之将。”

秃发春明一怔:“你……”

“你我各为其主,各保其族,不是私仇。”胡怀缓缓收刀,后退一步,“今日一战,你我算是平手。你回去吧。”

此言一出,关外关内,尽皆愕然。

两军阵前,放归敌将,这是何等胆识,何等气度。

秃发春明怔怔站在雪地之中,看着胡怀。

半晌,他缓缓抱拳,声音沙哑:

“泸州胡怀……我记住了。”

“今日不杀之恩,秃发春明,铭记在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捡起铁槊,翻身上马,对着麾下骑兵一挥手:

“走!”

百余骑鲜卑骑士,不敢再战,护着秃发春明,调转马头,向北而去。蹄声渐远,没入黄尘之中。

关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胡将军威武!”

“胡将军威武!”

胡怀单刀拄地,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战,看似几招决胜,实则已耗尽他大半心力。若不是险中用计,此刻横尸雪地的,便是他自己。

他抬头望向雁门雄关,关上旌旗猎猎,迎风作响。

身后是中原腹地,是千万百姓,是无数家庭的炊烟灯火。

风更冷了。

雪又开始下。

胡怀缓缓握紧手中单刀,刀锋上还沾着点点血星,被寒风一吹,瞬间凝结。

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北敌不退,边关不宁。

来年开春,风沙再起之时,还会有无数个秃发春明,出现在雁门关下。

还会有无数场血战,等待着他们这些戍边将士。

而他,泸州胡怀,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守在此地。

守着这道关,这片土,这身后万里江山。

雪,越下越大。

片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刀上。

雁门关内外,一片雪白。

天地苍茫,风啸如哭。

胡怀昂首而立,如一株苍松,扎根在雁门雪地里。

刀在,人在,关在。

人亡,刀折,关破。

这,就是戍边人的命。

这,就是乱世里的家国。

相思相苦相见难。

于这些戍边将士而言,相思的是故乡,相苦的是风霜,相见难的是家中妻儿、堂上爹娘。

他们把一生,埋在雁门关的风雪里。

埋在一场又一场,无名的厮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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