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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寒水照白衣,毒雾锁云梦

豪客云集云梦泽

风是冷的。

水是冷的。

云梦泽的夜,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没有月亮。

没有星。

只有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江湖在哪里?

不在名山大川。

不在庙堂之高。

在这不见天日的水里,雾里,血里。

上官飞燕就站在雾里。

白衣。

一身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坟头纸。

人比白衣更冷,更美,美得不带一点烟火气,仿佛一触就碎,一碰就断。

她是寒水派掌门。

寒水派,不养闲人,不留活口,只认规矩,只认剑。

她手里没有剑。

空手。

可越是空手,越让人怕。

高手的剑,往往不在手上,在骨子里。

她望着眼前这片水。

水不动。

雾不动。

她也不动。

仿佛已站了一百年,一千年。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却稳,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郭峰林。

万事帮会长。

江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也没有他不敢卖的人。

他脸上总带着笑,笑里藏刀,刀上抹毒。

“上官掌门。”

郭峰林拱手,笑容客气,客气得像对着一尊随时会杀人的神。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上官飞燕没回头,声音比雾还淡:

“陈尔沙的账。”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郭峰林笑容微敛:

“陈尔沙,官商两面通吃,明面上是绸缎商、粮商、漕运商,暗地里卖人、卖私盐、卖消息、卖人命。州府、县衙、捕快、差役,一路都喂饱了。钱过手,三层分润,官拿大头,他拿小头,恶人们替他扛刀。”

上官飞燕终于转过身。

灯光从雾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美。

美得让人窒息。

也冷得让人窒息。

“谁替他扛刀。”

“赵芸熙。”

“赵鄂平。”

“还有——”郭峰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杨婆姨。”

杨婆姨。

恶人榜第四。

鬼毒妇。

一手毒,一手拐杖,拐杖里藏针,针上带毒,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心比毒更毒。

上官飞燕眼睫微垂:

“陈尔沙在哪里。”

“今夜子时,在北渡口货船,与州府师爷密会。”郭峰林道,“谈明年的私盐份额,谈渔户抵债的新规矩。”

上官飞燕轻轻“哦”了一声。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道冰刃。

“你为什么帮我。”

郭峰林笑了:

“我是万事帮。

万事帮只做一件事——

让该还的,还。

让该还的人,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陈尔沙欠你的,不止钱。”

上官飞燕白衣微颤。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能看见。

她的痛,从来不在脸上,在骨里。

三年前。

寒水派有旧交,一艘商船,满载药材,往灾区去。

沉了。

全船人,无一生还。

官方说是触礁。

只有上官飞燕知道,是陈尔沙劫了货,杀了人,买通了官府,压下了案。

船上有一个人。

是她等了三年的人。

尸骨至今沉在云梦泽底。

无坟,无碑,无香火。

她不说。

不哭。

不怨。

她只来杀人。

江湖里最痛的情,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咽下去的。

咽到烂,咽到死,咽到只剩下一把剑,一口冷气。

子时。

北渡口。

货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水面上。

船上有灯,有人,有笑,有肮脏交易。

陈尔沙坐在舱中。

肥,油光满面,手指上戴着玉戒,每一寸肉里都透着钱味、腥味、官气。

对面坐着师爷,一身青衫,眼小而毒,笑起来像只黄鼠狼。

“这批货,月底前必须出。”陈尔沙压低声音,“渔户抵来的人,分批运走,官府那边……”

“放心。”师爷呷了口茶,“关卡我都打过招呼,查到了,也是‘水匪流窜作案’,抓几个小喽啰顶案。”

两人相视一笑。

笑里全是人命。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一震。

不是浪。

不是风。

是有人踏上了船板。

轻,静,无声。

舱门被推开。

白衣。

上官飞燕站在门口。

美,冷,像一道月光,硬生生闯进这满舱污浊里。

陈尔沙愣了一下,随即色眯眯一笑:

“这位美人,找谁?”

上官飞燕看着他,像看一条死狗。

“找你。”

师爷脸色一变,手按在腰刀上:“你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船?”

“我的杀人船。”

四个字,不带一点情绪。

情绪早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江底。

陈尔沙脸色沉下:“给脸不要脸!来人!”

舱外冲进几个打手,凶神恶煞。

上官飞燕不动。

她甚至没有抬手。

只一步。

一步踏入舱中。

风随人动,白衣翻卷。

惨叫声连一声都没发出。

打手横飞而出,撞在舱板上,不动了。

快。

快得看不见招式。

快得像鬼。

陈尔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后窗跳。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白衣的手。

冰凉。

陈尔沙浑身僵住,连动一根指头都不能。

“你还记得三年前,沉在西风渡的药材船吗。”

上官飞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

陈尔沙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你……你是……”

“我是来收债的。”

债。

不是钱债。

是命债。

是情债。

是沉在水底,说不出口,也哭不出来的债。

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笃。

笃。

笃。”

慢,阴,毒。

杨婆姨来了。

老妇人,佝偻,皱纹堆脸,眼神浑浊,却毒得发亮。

一身黑衣,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个骷髅头。

鬼毒妇。

恶人榜第四。

陈尔沙花重金请来压阵的底牌。

“好俊的身手。”杨婆姨嘿嘿一笑,笑声像破锣,“寒水派上官飞燕,久仰。”

上官飞燕回头,白衣映着毒雾:

“你也要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杨婆姨阴恻恻道,“陈老板给我的钱,够我毒死半个云梦泽。”

她拐杖一顿,杖头忽然弹出三枚细针,快如流星,直射上官飞燕面门。

针上带绿,见血封喉。

上官飞燕身形一飘,白衣如蝶,避开毒针。

针钉在舱板上,瞬间腐蚀出一小片黑印。

“好毒。”

“江湖人,不毒,怎么活。”杨婆姨冷笑,“小姑娘,你美,你冷,你剑法高,可你不懂江湖——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针。

是人心。

是官商勾结,黑白不分。

是你这样的人,死了都白死。”

上官飞燕淡淡道:

“我懂。”

“我懂他们贪。

我懂他们狠。

我懂他们脏。”

“我也懂一件事——”

她目光忽然一锐:

“我可以杀。”

话音未落,人已动。

白衣破空,不见剑,只有一道寒芒。

杨婆姨脸色剧变,急挥拐杖,毒粉漫天洒出。

雾更浓,毒更烈。

可那道白衣,竟穿雾而过。

快,绝,不留情。

一声闷哼。

拐杖落地。

毒粉散落。

杨婆姨僵在原地,胸口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慢慢渗出。

她到死,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

恶人榜第四,鬼毒妇。

一招,毙命。

陈尔沙吓得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再无半分富商气派。

师爷早已缩在角落,抖得像筛糠。

上官飞燕走到陈尔沙面前,居高临下。

“你买通官府。”

“你走私害人。”

“你杀人沉舟。”

“你让很多人,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她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刀。

“我不审你。

不问你。

不骂你。”

“我只送你去江底。”

“去陪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陈尔沙拼命磕头,额头出血:“我给钱!我给你很多钱!我把家产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上官飞燕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要钱。”

“我只要公道。”

“公道不在官府。

不在律法。

在我剑下。”

她抬手。

陈尔沙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哀嚎断在雾里。

雾,更浓。

水,更冷。

血,沉入水中,不留痕迹。

师爷瘫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上官飞燕看都没看他一眼。

“回去告诉官府。”

“云梦泽的脏事,我会一件一件,清。”

“你们官服穿在身上,心烂在肚里。”

“下次,我杀的就不是商人,不是恶匪。”

“是你们。”

师爷连滚带爬,跌下水船,消失在雾中。

船上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飞燕站在舱中,白衣不染血,不染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船边,望着茫茫寒水。

水很深。

很黑。

下面沉着很多人。

其中一个,是她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没有哭。

没有说话。

没有叹息。

只是静静地站着。

白衣映寒水,寒水照白衣。

美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江湖里最刀人的情,就是这样。

不说爱。

不说念。

不说等。

不说恨。

只在每一个杀人的夜里,对着一片水,站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仿佛那个人还在。

仿佛一回头,还能看见。

可她知道。

再也看不见。

相见,只是梦里的事。

相思,只是醒着的痛。

雾深处。

郭峰林负手而立,看着那艘货船。

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万事帮的人,从来只在幕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情逼成刀的人。”

“江湖真小。”

“到处都是伤心人。”

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像从没来过。

云梦泽的夜,依旧冷。

雾依旧浓。

水依旧深。

恶人还在。

官商还在。

毒还在。

痛,也还在。

上官飞燕还站在船边。

白衣,孤影,寒水,长夜。

她轻轻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为你杀尽该杀之人。

可我,还是见不到你。

相思相苦相见难。

这一次,不是诗。

不是仇。

不是江湖恩怨。

是——

你死了,我活着。

我为你复仇,复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天地之大,只剩我一身白衣,守着一湖寒水,守着一段无人知晓、无人可说的情。

风又起。

雾更冷。

白衣不动。

心,已死在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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