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水是冷的。
云梦泽的夜,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没有月亮。
没有星。
只有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江湖在哪里?
不在名山大川。
不在庙堂之高。
在这不见天日的水里,雾里,血里。
上官飞燕就站在雾里。
白衣。
一身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坟头纸。
人比白衣更冷,更美,美得不带一点烟火气,仿佛一触就碎,一碰就断。
她是寒水派掌门。
寒水派,不养闲人,不留活口,只认规矩,只认剑。
她手里没有剑。
空手。
可越是空手,越让人怕。
高手的剑,往往不在手上,在骨子里。
她望着眼前这片水。
水不动。
雾不动。
她也不动。
仿佛已站了一百年,一千年。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却稳,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郭峰林。
万事帮会长。
江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也没有他不敢卖的人。
他脸上总带着笑,笑里藏刀,刀上抹毒。
“上官掌门。”
郭峰林拱手,笑容客气,客气得像对着一尊随时会杀人的神。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上官飞燕没回头,声音比雾还淡:
“陈尔沙的账。”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郭峰林笑容微敛:
“陈尔沙,官商两面通吃,明面上是绸缎商、粮商、漕运商,暗地里卖人、卖私盐、卖消息、卖人命。州府、县衙、捕快、差役,一路都喂饱了。钱过手,三层分润,官拿大头,他拿小头,恶人们替他扛刀。”
上官飞燕终于转过身。
灯光从雾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美。
美得让人窒息。
也冷得让人窒息。
“谁替他扛刀。”
“赵芸熙。”
“赵鄂平。”
“还有——”郭峰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杨婆姨。”
杨婆姨。
恶人榜第四。
鬼毒妇。
一手毒,一手拐杖,拐杖里藏针,针上带毒,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心比毒更毒。
上官飞燕眼睫微垂:
“陈尔沙在哪里。”
“今夜子时,在北渡口货船,与州府师爷密会。”郭峰林道,“谈明年的私盐份额,谈渔户抵债的新规矩。”
上官飞燕轻轻“哦”了一声。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道冰刃。
“你为什么帮我。”
郭峰林笑了:
“我是万事帮。
万事帮只做一件事——
让该还的,还。
让该还的人,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陈尔沙欠你的,不止钱。”
上官飞燕白衣微颤。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能看见。
她的痛,从来不在脸上,在骨里。
三年前。
寒水派有旧交,一艘商船,满载药材,往灾区去。
沉了。
全船人,无一生还。
官方说是触礁。
只有上官飞燕知道,是陈尔沙劫了货,杀了人,买通了官府,压下了案。
船上有一个人。
是她等了三年的人。
尸骨至今沉在云梦泽底。
无坟,无碑,无香火。
她不说。
不哭。
不怨。
她只来杀人。
江湖里最痛的情,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咽下去的。
咽到烂,咽到死,咽到只剩下一把剑,一口冷气。
子时。
北渡口。
货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水面上。
船上有灯,有人,有笑,有肮脏交易。
陈尔沙坐在舱中。
肥,油光满面,手指上戴着玉戒,每一寸肉里都透着钱味、腥味、官气。
对面坐着师爷,一身青衫,眼小而毒,笑起来像只黄鼠狼。
“这批货,月底前必须出。”陈尔沙压低声音,“渔户抵来的人,分批运走,官府那边……”
“放心。”师爷呷了口茶,“关卡我都打过招呼,查到了,也是‘水匪流窜作案’,抓几个小喽啰顶案。”
两人相视一笑。
笑里全是人命。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一震。
不是浪。
不是风。
是有人踏上了船板。
轻,静,无声。
舱门被推开。
白衣。
上官飞燕站在门口。
美,冷,像一道月光,硬生生闯进这满舱污浊里。
陈尔沙愣了一下,随即色眯眯一笑:
“这位美人,找谁?”
上官飞燕看着他,像看一条死狗。
“找你。”
师爷脸色一变,手按在腰刀上:“你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船?”
“我的杀人船。”
四个字,不带一点情绪。
情绪早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江底。
陈尔沙脸色沉下:“给脸不要脸!来人!”
舱外冲进几个打手,凶神恶煞。
上官飞燕不动。
她甚至没有抬手。
只一步。
一步踏入舱中。
风随人动,白衣翻卷。
惨叫声连一声都没发出。
打手横飞而出,撞在舱板上,不动了。
快。
快得看不见招式。
快得像鬼。
陈尔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后窗跳。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白衣的手。
冰凉。
陈尔沙浑身僵住,连动一根指头都不能。
“你还记得三年前,沉在西风渡的药材船吗。”
上官飞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
陈尔沙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你……你是……”
“我是来收债的。”
债。
不是钱债。
是命债。
是情债。
是沉在水底,说不出口,也哭不出来的债。
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笃。
笃。
笃。”
慢,阴,毒。
杨婆姨来了。
老妇人,佝偻,皱纹堆脸,眼神浑浊,却毒得发亮。
一身黑衣,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个骷髅头。
鬼毒妇。
恶人榜第四。
陈尔沙花重金请来压阵的底牌。
“好俊的身手。”杨婆姨嘿嘿一笑,笑声像破锣,“寒水派上官飞燕,久仰。”
上官飞燕回头,白衣映着毒雾:
“你也要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杨婆姨阴恻恻道,“陈老板给我的钱,够我毒死半个云梦泽。”
她拐杖一顿,杖头忽然弹出三枚细针,快如流星,直射上官飞燕面门。
针上带绿,见血封喉。
上官飞燕身形一飘,白衣如蝶,避开毒针。
针钉在舱板上,瞬间腐蚀出一小片黑印。
“好毒。”
“江湖人,不毒,怎么活。”杨婆姨冷笑,“小姑娘,你美,你冷,你剑法高,可你不懂江湖——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针。
是人心。
是官商勾结,黑白不分。
是你这样的人,死了都白死。”
上官飞燕淡淡道:
“我懂。”
“我懂他们贪。
我懂他们狠。
我懂他们脏。”
“我也懂一件事——”
她目光忽然一锐:
“我可以杀。”
话音未落,人已动。
白衣破空,不见剑,只有一道寒芒。
杨婆姨脸色剧变,急挥拐杖,毒粉漫天洒出。
雾更浓,毒更烈。
可那道白衣,竟穿雾而过。
快,绝,不留情。
一声闷哼。
拐杖落地。
毒粉散落。
杨婆姨僵在原地,胸口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慢慢渗出。
她到死,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
恶人榜第四,鬼毒妇。
一招,毙命。
陈尔沙吓得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再无半分富商气派。
师爷早已缩在角落,抖得像筛糠。
上官飞燕走到陈尔沙面前,居高临下。
“你买通官府。”
“你走私害人。”
“你杀人沉舟。”
“你让很多人,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她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刀。
“我不审你。
不问你。
不骂你。”
“我只送你去江底。”
“去陪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陈尔沙拼命磕头,额头出血:“我给钱!我给你很多钱!我把家产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上官飞燕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要钱。”
“我只要公道。”
“公道不在官府。
不在律法。
在我剑下。”
她抬手。
陈尔沙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哀嚎断在雾里。
雾,更浓。
水,更冷。
血,沉入水中,不留痕迹。
师爷瘫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上官飞燕看都没看他一眼。
“回去告诉官府。”
“云梦泽的脏事,我会一件一件,清。”
“你们官服穿在身上,心烂在肚里。”
“下次,我杀的就不是商人,不是恶匪。”
“是你们。”
师爷连滚带爬,跌下水船,消失在雾中。
船上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飞燕站在舱中,白衣不染血,不染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船边,望着茫茫寒水。
水很深。
很黑。
下面沉着很多人。
其中一个,是她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没有哭。
没有说话。
没有叹息。
只是静静地站着。
白衣映寒水,寒水照白衣。
美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江湖里最刀人的情,就是这样。
不说爱。
不说念。
不说等。
不说恨。
只在每一个杀人的夜里,对着一片水,站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仿佛那个人还在。
仿佛一回头,还能看见。
可她知道。
再也看不见。
相见,只是梦里的事。
相思,只是醒着的痛。
雾深处。
郭峰林负手而立,看着那艘货船。
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万事帮的人,从来只在幕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情逼成刀的人。”
“江湖真小。”
“到处都是伤心人。”
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像从没来过。
云梦泽的夜,依旧冷。
雾依旧浓。
水依旧深。
恶人还在。
官商还在。
毒还在。
痛,也还在。
上官飞燕还站在船边。
白衣,孤影,寒水,长夜。
她轻轻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为你杀尽该杀之人。
可我,还是见不到你。
相思相苦相见难。
这一次,不是诗。
不是仇。
不是江湖恩怨。
是——
你死了,我活着。
我为你复仇,复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天地之大,只剩我一身白衣,守着一湖寒水,守着一段无人知晓、无人可说的情。
风又起。
雾更冷。
白衣不动。
心,已死在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