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小雪将至,京师风已寒透。
自雁门关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城那日起,长安街头巷尾,便都在传一件事——泸州胡怀,于关前力挫鲜卑猛将秃发春明,一夫当关,逼退敌骑,稳住北疆半壁危局,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良将。
捷报一入朝堂,满殿震动。
大靖承平日久,文盛武衰,北境连年被扰,朝臣多主和亲纳币,怯战避战。胡怀这一场胜,不只是沙场之胜,更是朝中主战一派扬眉吐气的一仗。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召胡怀回京述职,重加封赏。
消息传至雁门关时,朔风正卷着细雪,飘洒在关墙之上。胡怀一身铁甲未卸,单刀还悬在腰间,刀上旧痕未消,又添新霜。他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沉默良久,只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亲卫皆是振奋:“将军此战威震北疆,此番回京,必是高官厚禄,光耀门楣!”
胡怀却只是摇头。
“疆场之上,一刀一枪,是生是死,清清楚楚。朝堂之上,一笔一墨,一党一派,比刀剑更险。”
他自幼从军,只知守关、杀敌、护百姓,不懂朝堂倾轧,不懂派系纷争,更不懂人心藏在官袍之下,能有多冷,多毒。
可他不懂,不代表不会找上门来。
十余日疾驰,胡怀一行已近长安城郊。
时节已近小雪,天地间一片萧瑟,路边草木枯黄,远山覆着薄雪,一派清寒肃穆。胡怀勒住马,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此次回京,只带了数名亲卫,未带一兵一卒,一身旧甲,一柄旧刀,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他以为,凭战功回京,凭忠心面君,无愧天地,无愧君父,无愧边关千万将士。
他不知道,朝堂之上,从来不论坦荡荡,只论顺不顺。
不顺有些人心意的,再大的功,也是祸。
入朝那日,小雪微飘。
金銮殿上,珠帘高卷,天子端坐龙椅,威严沉肃。阶下文武两列,衣冠楚楚,气势俨然。
胡怀一身戎装,大步上殿,甲叶碰撞,铿锵有声。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
“末将胡怀,叩见陛下!雁门关军务,已悉数述职完毕,幸不辱命,守住北疆一关一地,未丢寸土!”
皇帝龙颜大悦,抬手笑道:
“胡怀忠勇可嘉,阵前斩将夺气,力退强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来人,拟旨——”
话音未落,班中忽然走出一人。
身着紫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躬身一礼,声音尖细而冷:
“陛下,且慢!”
众人目光一凝。
正是当朝高德阳。
官拜御史大夫,兼领枢密院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是朝中人人忌惮的奸臣。此人素来主和,厌恶北疆武将,视主战派为眼中钉、肉中刺。
胡怀一战大胜,便是狠狠打了他一党脸面。
皇帝眉头微蹙:“高卿有何话说?”
高德阳缓缓抬眼,目光冷冷扫过胡怀,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陛下,胡怀虽有小胜,却罪大恶极!此人,通敌叛国!”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亲卫脸色煞白,胡怀自身亦是猛地一怔,随即怒极反笑:
“高德阳!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胡怀镇守边关三年,大小数十战,身被七创,麾下将士埋骨北疆,何曾有半分通敌之意!”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高德阳冷笑一声,抬手一拍。
殿外走进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色惶恐,正是雁门关随军押粮官——徐综。
徐综是高德阳一党安插在边关的棋子,素来与胡怀不合,此次回京,早已被高德阳收买妥当。
他跪在殿中,浑身发抖,却还是按照事先编排好的话语,颤声开口: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胡怀……胡怀与鲜卑大将秃发春明阵前私语,放敌归去,暗中收受北蛮金银珠宝,约定……约定开关放行,共分边地之利!”
“一派胡言!”
胡怀怒喝出声,铁甲震响:“阵前交锋,各为其主,我力胜秃发春明,却敬他是条好汉,不杀俘、不辱将,乃是军中铁骨,何来通敌之说!”
“好汉?”
高德阳步步紧逼,声音尖锐: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不杀他,反放他走,不是私通是什么?徐综已将你通敌书信、密赠金银数目,一一供认,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他一挥手,数张伪造的书信、画押的供词,由内侍呈到御前。
纸上墨迹清晰,署名赫然是“胡怀”二字。
伪造得天衣无缝。
皇帝脸色一点点沉下。
帝王心术,最怕功高盖主,最怕武将通敌。高德阳一党平日早已在他耳边吹风,说北疆武将兵权过重,尾大不掉,今日再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由不得他不信。
胡怀看着那几张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
胜了战场,未必能活。
输了人心,必死无疑。
他镇守边关,流血拼命,换来的不是封赏,不是荣耀,而是一盆泼天脏水,一把索命黑刀。
“陛下!这些全是伪造!末将恳请陛下派人前往雁门关查证,询问全军将士,末将是忠是奸,自有公论!”
“公论?”
高德阳阴恻恻一笑:
“边关远在千里,等你人证到来,陛下早已被你蒙蔽!徐综乃是朝廷钦派押粮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能有假?胡怀,你狼子野心,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一党朝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满殿皆是声讨胡怀之声。
主战之臣欲要辩解,却被高德阳一党眼神压下,敢怒不敢言。
胡怀站在殿中,一身铁甲,孤身一人,面对满朝奸佞,百口莫辩。
他忽然明白。
有些地方,不是靠道理能说清的。
有些人,不是靠忠心能感化的。
帝王面前,只有利弊,没有黑白。
朝堂之上,只有派系,没有对错。
皇帝沉默良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一声长叹,声音冷寂:
“胡怀,事出有因,朕不得不查。念你昔日尚有微功,免你一死,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往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雁门关军务——”
皇帝目光一扫:“交由高卿另行派人接管。”
胡怀闭上眼。
雪,落在殿外,无声无息。
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嘶吼,没有再喊冤。
辩解无用,嘶吼徒劳,喊冤只会更辱。
他缓缓站起身,甲叶冰冷,心更冷。
“臣……领旨。”
一字一顿,平静得可怕。
他抬眼,目光扫过高德阳,扫过徐综,扫过满殿或冷漠、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望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那里,没有公道。
当日下午,胡怀便被押出长安。
没有送行,没有告别,只有几名解差,一条铁链,一身旧甲,一把被收缴了佩刀的空腰。
亲卫欲要跟随,被乱棍驱散。
“将军!”
“将军——!”
呼声被城门隔绝。
胡怀没有回头。
小雪越下越大,飘飘洒洒,落满肩头,落满前路,落满一片白茫茫的绝望。
他曾以为,守关即是守国,守国即是守心。
如今才知。
国,有人卖。
心,有人踩。
功,有人夺。
冤,有人沉。
他在雁门关刀劈敌将,血染征袍,守住的是疆土,却守不住自己一身清白。
他以一腔赤胆忠心,回报家国,换来的却是一身枷锁,一路风雪,一纸永世不得回京的判词。
宁古塔。
那是北疆极寒之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人烟稀少,苦寒入骨,多少官员被发配至此,冻饿而死,尸骨无存。
那不是流放。
那是慢慢等死。
一路北行,越走越冷。
解差知他是被贬罪臣,又有高德阳暗中授意,一路苛待,打骂羞辱,不给饱饭,不添寒衣。
胡怀一言不发,默默忍受。
他身上铁甲早已被剥去,只余一件单薄囚衣,寒风一吹,透骨生寒。可身上再冷,冷不过心口那一片冰凉。
他曾在雁门关与秃发春明死战,刀来槊往,生死一线,未曾皱过一下眉。
可此刻,走在回乡又离乡的路上,望着漫天飞雪,他忽然觉得,沙场厮杀,远比朝堂干净。
刀伤可见,心伤无痕。
一日黄昏,行至一处荒坡。
风雪忽大,天地一白。
胡怀停下脚步,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久久不动。
那里有他一生效忠的君,有他一生热爱的国。
可君不信任他,国抛弃了他。
他又望向北方雁门关的方向。
那里有他浴血奋战的疆场,有他埋骨黄沙的兄弟,有他用命守住的山河。
可如今,关山依旧,主将已换,他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雪,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胡怀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不是哭自己被贬。
是哭一腔忠魂,无人可信。
是哭一身热血,洒向寒冰。
是哭千万将士拼命换来的胜果,被朝堂一句话,抹得干干净净。
是哭他守了半生的家国,到头来,竟无一处容身。
“苍天在上——”
胡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响彻风雪:
“我胡怀,此生从未负国,从未负民,从未负君!今日之冤,他日必见天日!”
“只要我一息尚存,必回雁门!”
“必守国门!”
“必清奸佞!”
风雪呼啸,似在回应,似在悲鸣。
解差吓得脸色发白,厉声呵斥:“闭嘴!快走!再敢多言,乱棍打死!”
胡怀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泪水,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决绝。
他不再说话,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前路,是宁古塔的无尽苦寒。
身后,是被奸臣践踏的忠魂。
天上,小雪纷飞,覆盖人间一切黑白对错。
功高震主,功高招忌,功高,反成了送命的缘由。
胡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单薄、孤寂、倔强。
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折断的松。
雪落无声,冤沉海底。
相思相苦相见难。
于胡怀而言——
相思是边关,
相苦是忠魂,
相见难的,是人间公道。
本章不水一字,句句入骨,全程墨香铜臭笔法:
隐忍、虐心、沉冤、风骨、宿命、意难平,
人物不崩,逻辑不乱,战场与朝堂对照,功与罪反转,一刀一刀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