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之上的渡劫光柱并未按此方天地的寻常轨迹落入凡界,反倒因锦觅异世仙魂的紊乱气息,撕裂开一道细小的时空岔口,径直坠向了一片灵气稀薄、规则迥异的下界修仙界。
天光骤暗,惊雷微敛。
锦觅的神魂被光柱裹挟,只觉天旋地转,前尘记忆如潮水般被层层封印——花界的水镜、昆仑的云海、墨渊的威严、叠风的温和,尽数被抹去,只余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花水本源,潜藏在神魂深处,化作本能。
再次睁眼时,她已不再是昆仑墟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仙,而是一具浑身冰冷、蜷缩在乱石堆中的少女肉身。
这里不是江南烟雨,不是人间烟火,而是一片荒寂陡峭的深山。
山风呼啸,草木枯败,空气中弥漫着稀薄却真实的灵气,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上,隐约可见宫观楼阁,山间偶有剑光一闪而过,透着全然陌生的肃杀与修行气息。
锦觅茫然地撑着身子坐起,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粗布灰衣,手脚皆有擦伤,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契合,浑身酸软无力,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得,唯有眉心深处,藏着一点极淡的粉光,无人可见。
她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残留着本能的怯意与对温暖的渴求。
“水……好渴……”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片荒山怪石嶙峋,草木稀疏,连一口清泉都难寻。锦觅凭着血脉里对水的天生感应,跌跌撞撞地朝着灵气稍浓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脚踝便传来一阵刺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潺潺溪流。
溪水清冽,灵气虽淡,却足以解她此刻之渴。
锦觅扑到溪边,捧着冷水大口喝下,冰凉的溪水滑入喉间,那一丝潜藏的花水本源竟微微一动,让她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她低头望着水面倒影,只见少女眉眼娇俏,唇红齿白,眉心一点若有若无的花印,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不知道,这处地方,是这片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青云山脉。
而她此刻所在的荒山,正是青云宗山门脚下的弃置灵脉,寻常修士不屑踏足,却也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与误入者的绝境之地。
就在她低头饮水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
“快追!那株千年凝露草就在前面,绝不能让别的散修抢了!”
“哼,这等灵草,只有我青风门配得上!”
锦觅茫然抬头,只见三名身着青色道袍、腰佩短剑的修士,正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而来,目光凶狠,周身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而在他们前方,一名衣衫破烂的老散修慌不择路,怀里紧紧抱着一株叶片带露的仙草,踉跄着跑到溪边,一眼便看到了呆立在原地的锦觅。
老散修脸色一变,急声道:“小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躲起来,这些人是青风门的恶修,要抢我的凝露草,连路人都不会放过!”
锦觅听不懂什么是青风门,什么是凝露草,只从那三名修士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与当年穷奇相似的凶气,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跑啊!”老散修急得拉了她一把。
可已经晚了。
三名青风门修士已然追到近前,呈三角之势将两人围住,为首的麻子脸修士斜睨着锦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哪儿来的小丫头,也敢在青云山脉乱闯?看来是活腻了。”
身旁的修士嗤笑:“大哥,跟她废话什么,挡路的一并解决,省得走漏风声!”
话音未落,那人便抬手祭出一柄短剑,灵光黯淡,却带着凌厉的杀意,直逼锦觅心口!
老散修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修为低微,根本近不得身。
锦觅吓得闭上双眼,生死关头,那丝被封印的花神与水神本源骤然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只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她体内悄然散开。
只见地面之上,原本枯败的杂草瞬间疯长,藤蔓如灵蛇般窜出,死死缠住那名修士的双腿;溪中之水更是骤然腾空,化作一道水墙,挡在锦觅身前,将那柄短剑狠狠弹开!
“砰!”
修士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腕发麻,一脸惊骇地望着眼前毫无修为的少女:“怎、怎么回事?!”
其余两人也脸色大变,警惕地环顾四周:“是谁在暗中出手?!”
他们根本想不到,这看似普通的少女,竟是异世仙魂降世,血脉之力与生俱来,即便历劫封印,也绝非这等下界小修所能冒犯。
锦觅自己也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一慌,身边的草木与溪水就好像听了自己的话。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忽然降下一道清润灵光。
剑光如练,仙气缥缈,与这方修仙界的粗鄙灵气截然不同,落在溪边,化作一道挺拔身影。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清雅,眉眼间带着昆仑仙者独有的澄澈与沉稳,正是叠风。
原来,锦觅的仙魂偏离轨迹坠入陌生修仙界,昆仑墟的静心殿内,护心玉符骤然光芒大乱,墨渊推演之下,才知天道错乱,竟将她丢入了夹缝中的下界修仙界。
此界规则混乱,妖兽横行,恶修遍地,远比凡界凶险百倍。
叠风当即请命,不顾墨渊“历劫者不可亲近”的告诫,以昆仑秘术遮蔽天机,私自下界,只为护她周全。
三名青风门修士见突然出现的叠风气质不凡,灵光纯正,心知遇上了强者,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嚣张,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狼狈逃窜。
危机瞬间解除。
老散修目瞪口呆,连连对着叠风行礼。
叠风却未曾多看旁人一眼,目光径直落在脸色苍白、满眼茫然的锦觅身上,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你……没事吧?”
锦觅抬头,望着眼前这张温和熟悉的脸,明明不记得,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安全感,眼眶一红,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道:
“我疼……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像一只迷路的小兽,狠狠撞在叠风心底最软处。
叠风眸中泛起清晰的心疼,他知道,她已被封印记忆,前尘尽忘,连他都不认得。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上的泥污,温声道:
“别怕,我带你走。
从今往后,我护着你。”
夕阳落在青云山脉的溪流边,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叠风牵着衣衫破烂、茫然无措的锦觅,一步步走向云雾深处的灵脉。
他明知,情劫需自行勘破,旁人不可干预,更不可动情。
可看着她这般无助脆弱的模样,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这一场错落在修仙界的情劫,从一开始,便已偏离了天道既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