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唐奶奶带回了一个小女孩。

那天是个晴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唐晓翼在旁边拿着根树枝，试图把蚂蚁的路给堵上。

“你干嘛？”

“我想看它们会不会迷路。”

“它们不会迷路。”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又不是蚂蚁。”

然后门开了。

唐奶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小小的，矮矮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

我愣住了。唐晓翼也愣住了。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惊跑了几只蚂蚁。

是个女孩。

比我矮一点，瘦瘦小小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那种红很旧了，有点褪色，像是用了很久。她躲在唐奶奶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唐奶奶的衣角，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指头。

她的眼睛很大。

大得有点过分，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了——门，树，秋千，蹲在地上的我，站在旁边的唐晓翼，还有天上飘着的云。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眼神。

是害怕。

是等。

是不知道会不会又被丢下。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唐奶奶笑眯眯地招手：“晓翼，小寻，过来。”

我们走过去。

唐晓翼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近了，那小女孩往唐奶奶身后又缩了缩，攥衣角的手指更紧了，指节都有点发白。

唐奶奶伸手，把她从身后轻轻拉出来。

“别怕，欣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动物，“这是你大哥唐晓翼，比你大三岁，特别调皮，你别学他。”

唐晓翼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奶奶！你怎么能这样！说点我好的不行吗？”

唐奶奶没理他。

那小女孩——欣儿——看着唐晓翼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唐奶奶又转向我：“这是你二哥唐寻，跟你差不多大，但太闷了，不喜欢说话。你就负责让他变成喇叭就行了。”

变成喇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对视了两秒。她的眼睛还是很大，还是有点害怕，但害怕里面，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好奇？打量？还是在想“这个‘二哥’怎么傻乎乎的”？

我不知道。

我只会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冻的小溪：

“二哥好。”

我愣住了。

她叫我二哥。

二哥。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有点奇怪，有点烫，还有点——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咳，”我清了清嗓子，“你、你好。”

就这？唐寻，你就说这个？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唐晓翼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

我瞪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大摇大摆地走到欣儿面前，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扬——那只开屏的孔雀又出来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妹妹，我是你大哥。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我唐晓翼——哎哟！”

唐奶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站没站相，说没说样！”

唐晓翼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在自我介绍嘛！”

欣儿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比刚才大一点。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只是嘴角翘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点点。但那是笑。

是那种“好像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的笑。

唐奶奶看着她的笑，眼眶忽然有点红。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蹲下来，把欣儿轻轻搂进怀里。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欣儿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那天下午，唐奶奶带着欣儿去她的房间。那是之前一直空着的一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唐奶奶早就收拾好了，换上新的被褥，摆上一个小小的书桌，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我和唐晓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

过了一会儿，唐晓翼忽然说：

“她跟你一样。”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

“那个眼神，”他说，“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们俩都跟小动物似的，一吓就跑的那种。”

我说：“你才小动物。”

他“切”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以后咱们仨了。”

仨。

这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有点陌生。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唐奶奶，有了他。现在又多了一个她。

一个比我还小、比我还瘦、眼神比我还害怕的小女孩。

“你干嘛呢？”唐晓翼忽然凑过来，“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

“没。”

他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

“走，”他转身往屋里走，“去看看她房间收拾得怎么样。奶奶肯定又偷偷买了好多东西，不让我知道。”

我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床边，正往外面看。

她看见我回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很轻的。很小心的。像是怕挥重了，我会消失一样。

我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愣了一下，然后——窗户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做噩梦。

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那个叫唐欣的小女孩。想她躲在唐奶奶身后的样子。想她叫“二哥好”时细细软软的声音。想她站在窗边挥手的那个小小的动作。

还有唐晓翼说的那句话：

“以后咱们仨了。”

仨。

好像，也不错。

窗外的月亮很亮。

对面那栋楼里，那扇窗户的灯亮着——他还没睡。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一件事。

欣儿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她。

她叫我二哥，我却只说了一句“你好”。

好像有点……不太好。

我想了一会儿，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些东西——几颗糖（唐晓翼给的），一块橡皮（唐奶奶买的），还有……

一只纸鹤。

不是我自己折的那些。是更早的一只，皱皱巴巴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歪歪扭扭的，丑得很有他的风格。

是那天晚上，他给我的那只。

我拿起那只纸鹤，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

是我自己折的。最近折的，折了好多天才折出的一只勉强能看的。本来想送给唐晓翼的——但还没送，因为他最近老惹我生气。

现在先给她吧。

我把那只纸鹤攥在手心里，轻轻打开门，走到走廊那头。

欣儿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这么晚了，她肯定睡了。

要不明天再给？

我正要转身回去，门忽然开了。

欣儿站在门口，穿着小小的睡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

“……二哥？”

我张了张嘴。

“你、你没睡？”

她摇摇头：“睡不着。”

又是睡不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很大，但那种害怕好像少了一点点。

我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

那只纸鹤躺在那里，皱皱巴巴的，翅膀还是一边高一边低——我明明努力折了很久，怎么还是这么丑。

“给你。”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纸鹤。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

“好漂亮。”她说。

我愣住了。

漂亮？

这只丑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谢谢二哥。”她说。

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但比白天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我的胸口，忽然有点暖。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着它。或者折纸。折着折着就困了。”

她点点头，把纸鹤小心地贴在胸口。

“二哥也睡不着吗？”

“偶尔。”

“那二哥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那盏亮着的灯。

“看窗户。”我说，“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户，灯一直亮着。看着看着，就不怕了。”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里，那盏灯还是亮着的。

“那是谁的窗户？”她问。

我想了想。

“大哥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白天更开一点。

“大哥也睡不着吗？”

“他啊，”我想了想，“他睡不睡不知道。但他把灯开着，给别人看。”

她看着我，好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哥和二哥，都很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

圆圆的，彩色的玻璃纸包着的那种。

“给二哥。”她把糖塞进我手里。

“这是……”

“奶奶白天给我的，”她说，“我留了一颗。”

我看着手里那颗糖，愣了好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

“谢谢欣儿。”我说。

她看着我笑，也笑了。

月光下，我们俩站在门口，傻乎乎地对着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就是，挺高兴的。

那天晚上，我回屋以后，把那颗糖放在枕头边上。

没有吃。

就放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两个东西。

一盒牛奶——是老位置，老样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糖给妹妹了？她吃了吗？”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我回屋，拿起那颗还没吃的糖，走到走廊那头，轻轻放在欣儿门口。

然后我又回屋，拿起纸笔，给唐晓翼回了一张纸条：

“她还没吃。但给了我一颗。很甜。”

我把纸条折好，走到他门口，从门缝里塞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攥着我那张纸条。

“你大清早的……”

“谢谢你的牛奶。”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门关上了。

但关上门之前，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谁稀罕你谢。”

我站在走廊里，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