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斯丁学院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我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从冬天到春天,从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到能站在操场上晒太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像小溪里的水,不声不响的。
唐晓翼还是老样子。
每周五放学,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宿舍门口。也不敲门,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着,等我自己发现他。
第一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他宿舍在东边,我宿舍在西边。从东边路过到西边,得穿过整个操场和两栋教学楼。
我没戳穿他。
后来就习惯了。每到周五,我就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小胖子说我这毛病像等着投喂的狗,我说你才是狗,他说汪。
然后我们俩就滚在地上打起来了。
打完了,唐晓翼正好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我们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嫌弃:“多大了还打架。”
“他先骂我的!”
“他骂你你就打?没出息。”
我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他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这是我们之间固定的流程——他来,我跟着,他带我去食堂吃晚饭。
食堂的阿姨都认识我们了。每次看见我俩,就会笑着多打一勺菜。唐晓翼从来不道谢,但他会把那勺菜拨一半给我。
“吃不完。”他说。
我看着他那盘子里快见底的饭,没说话。
吃完晚饭,他会把我送回宿舍。走到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
“奶奶寄来的。”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巧克力。还是我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奶奶寄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爱吃这个?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后来就不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会堵得慌。
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场火。母亲站在窗前,火舌舔着她的裙摆。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我想走近她,却怎么也走不动。
然后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我醒过来,满头大汗。
窗外的月光很亮。小胖子打着呼噜,睡得像头猪。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那个梦,好久没做了。
我以为它已经走了。原来没有。
它一直都在。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在某个晚上,突然跳出来。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窗外,对面那栋楼里,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他的窗户。
他还没睡?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床上爬下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到他那栋宿舍楼下。
然后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住几楼几号。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该不该喊。
正犹豫着,那扇窗户忽然开了。
一个脑袋探出来。
“唐寻?”
我吓了一跳。
“你站在那儿干嘛?”
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语气,那种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语气,一听就是他。
我张了张嘴:“我……”
“等着。”他说。
窗户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脸的不耐烦。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嘛?”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做噩梦了,看见你灯亮着,就想过来看看”吧。
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我……”我低下头,“路过。”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是那种撇嘴的笑,不是那种嫌弃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那种笑。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肩膀都在抖,“你从你宿舍路过到我宿舍楼下?”
我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散步。”
“大半夜散步?”
“睡不着。”
“睡不着散步散到我楼下?”
我没话说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他走近一步,借着月光,仔细看着我的脸。
“做噩梦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想说不,但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就是出不来。
他没再问。
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等着。”
他转身跑回楼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给你。”
我接过来。
是一只纸鹤。
用作业本纸折的,皱皱巴巴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歪歪扭扭的,丑得很有他的风格。
“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它。”他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折这个。折着折着就忘了。折完了就困了。你试试。”
我捧着那只丑纸鹤,看了半天。
“你折的?”
“废话。”
“真丑。”
他瞪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纸鹤揣进兜里,“谢谢。”
他又瞪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月光下,我们俩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下次睡不着,别瞎跑。万一被巡夜的老师抓着,有你受的。”
“嗯。”
“走吧。”他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那个,”他没回头,“我灯一直都亮着。你睡不着的时候……往这边看就行。”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风还是轻轻的,虫鸣还是细细的,月光还是白白的。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只丑纸鹤。
它真的很丑。
翅膀歪的,身子瘪的,一看就是手残党折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比那些商店里卖的漂亮纸鹤,暖多了。
那之后,我开始折纸鹤。
不是睡不着才折。是没事的时候就折。
上课无聊的时候折,下课等人的时候折,晚上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折。
一开始折得比他的还丑。后来慢慢好一点了,至少翅膀能一样高了,身子能站得住了。
小胖子问我折这么多干嘛,我说不干嘛。他说你骗鬼,我说就是骗鬼。
我没告诉他,我是在攒。
攒够了,想送他一个。
一个好看的。
不那么丑的。
四月的一天,唐奶奶来学校看我们。
她带了一大包吃的,还有两件新织的毛衣。一件灰的,一件蓝的。
“灰的是晓翼的,蓝的是小寻的。”她把毛衣递给我们,“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接过那件蓝毛衣,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谢谢奶奶。”我说。
唐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
唐晓翼在旁边抖开那件灰毛衣,往身上比了比,撇嘴:“袖子长了。”
“长了明年还能穿,”唐奶奶说,“你长得快。”
“难看。”
“难看也得穿。我织了半个月呢。”
唐晓翼没再说话,把毛衣往书包里一塞。
唐奶奶看着我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俩,在学校还好吧?”
“好。”我说。
“还行。”他说。
唐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你俩倒是挺有默契。”
默契?
我和他?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眼睛。
“谁跟他有默契。”他说。
谁跟他有默契。
我在心里想。
但我没说出来。
唐奶奶待了一下午就走了。走之前,她把我和唐晓翼叫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小寻,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块怀表。旧旧的,铜壳子,表面有点花,表链也褪色了。
“这是……”
“晓翼爷爷留下的。”唐奶奶说,“本来想等你们再大点再给,但我这次来,看着你们,忽然觉得,现在给也行。”
她把怀表拿出来,打开表盖。表盖里面,嵌着两张小小的照片。
左边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唐晓翼很像。
右边一张,是空的。
“左边是他爷爷,”唐奶奶指着那个男人,“右边这个,本来是留给我的。但我没放。”
她把怀表合上,放进我手心里。
“小寻,这张空的位置,我想留给你。”
我愣住了。
“你想放谁的照片,就放谁的照片。”唐奶奶说,“想放奶奶的也行,想放你自己的也行,想放——”
她看了一眼唐晓翼,没往下说。
我捧着那块怀表,手有点抖。
“奶奶,这太贵重了……”
“东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唐奶奶握住我的手,“贵重不贵重,要看放在谁手里。放在你手里,就贵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晓翼在旁边站着,一直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追上来,跟我并排。
“那个怀表,”他说,“爷爷的。奶奶藏了好多年,谁也不给。”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表。
“她给你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羡慕?是不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好收着。”他说,“丢了找你算账。”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不那么宽——毕竟才九岁,还小呢。
我把怀表贴在胸口。
冰凉的,但慢慢就暖了。
那天晚上,我把怀表放在枕头底下。
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醒的。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被吵醒。就是醒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对面那栋楼里,那扇窗户还是亮着灯。
我摸出怀表,打开表盖。
月光下,那个空着的照片位,白白的,像一张等谁落笔的纸。
我看着那个空位,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想把一个人的照片放进去。
可是我没有他的照片。
也没有他的允许。
他会愿意吗?
我合上怀表,把它贴在胸口。
月光静静的。风也静静的。
对面那盏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正经的日记。就是拿一个本子,每天写几句话。
有时候写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写小胖子又打呼噜了,有时候写上课走神被老师骂了。
但写得最多的,是他。
写他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写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
写他把牛奶塞给我的时候,手是热的还是凉的。
写他说“吃不完”的时候,盘子里的饭其实已经见了底。
写他靠在门框上等我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像桃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
只是觉得,不写下来,好像会忘。
好像会丢。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暖,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密,虫子叫声越来越响。
那天是个周五,我照例在宿舍等他。
等了好久,他没来。
我开始有点慌。
等到太阳落山,他还是没来。
我坐不住了,跑去找他。
到他宿舍楼下,正好碰见他室友。他室友看见我,愣了一下:“找唐晓翼?”
“嗯。他在吗?”
他室友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在医务室。”
我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了?”
“发烧,”他室友说,“好几天了。他不让说,也不让告诉家里人。今天烧得厉害了,被老师送去的。”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医务室在学校的另一头。
我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过食堂,跑得喘不上气,跑得腿发软。
跑到医务室门口,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
然后我推开门。
里面,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比平时还白。白得有点发青。
额头上敷着一块毛巾,嘴唇干干的,起了一层皮。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忽然睁开眼睛。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又说:“跑来的?喘成这样。”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没事,就发烧。过两天就好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忽然,我蹲下来,趴在床边。
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好像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手是烫的。
“哭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又没死。”
我没抬头。
他又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我闷闷地说:“你吓死我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
“傻子。”
那天晚上,我没走。
医务室的老师赶了我好几次,我都说马上走,然后继续坐着。
后来唐晓翼开口了。
“老师,”他说,“让他待着吧。我弟。”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走了。
我趴在床边,他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说:“你饿不饿?”
我摇头。
“我饿。”他说,“我想吃食堂那个红豆糕。”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天花板。
“可惜现在关门了。”他说。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你干嘛?”
“去买。”
“关门了——”
“敲开。”
我跑了出去。
食堂当然关门了。窗户黑漆漆的,门锁得紧紧的。
但我找到后厨的门,敲了半天,把做饭的阿姨吵醒了。
阿姨本来很生气,听我说是给病人买红豆糕,气消了一半。
“谁病了?”
“我哥。”
“你哥?”她看了我一眼,“唐晓翼?”
“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等着。”
她进去给我装了一盒红豆糕,还塞了一杯热水。
“快去吧,”她说,“别让他等久了。”
我捧着那盒红豆糕,跑回医务室。
跑进门的时候,他正盯着门口看。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
“真买到了?”
我把红豆糕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
“你跑这么远,就为这个?”
我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唐寻。”
“嗯?”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豆糕,没看我。
“谢谢你。”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谢谢。
从来没有。
他好像也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像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咳,”他咳了一声,“行了,你回去吧。太晚了。”
我摇头。
“不回去。”
“你——”
“不回去。”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