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来家的第一个月,我怀疑她是个哑巴。
当然不是真的哑巴——她会说“谢谢”“好”“嗯”,偶尔也会多说几个字,比如“不用谢”“吃过了”“二哥早”。
但也就这样了。
她走路没声音,吃饭没声音,连呼吸都没声音。有时候我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一抬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旁边,把我吓得差点摔个跟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然后我们继续看蚂蚁。
一句话都没有。
唐奶奶着急,唐晓翼也着急。
唐奶奶的着急是放在脸上的:“欣儿啊,你想吃什么跟奶奶说,想玩什么也跟奶奶说,别老闷着。”
唐晓翼的着急是放在行动上的。
他决定——带唐欣玩。
“你这样不行,”他叉着腰站在唐欣面前,一副大哥的派头,“太闷了。你得学会玩。”
唐欣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走,”他伸手去拉她,“哥带你玩好玩的。”
唐欣被他拉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小不点蹲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喵。”它叫了一声。
我说:“嗯。”
那天傍晚,他们回来了。
唐晓翼走在前面,一脸得意。唐欣跟在后面,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草叶子,脸上还有泥巴印子。
“怎么样?”唐晓翼问我,“好玩吧?”
我没问他。我看向唐欣。
她站在那儿,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蝈蝈?
“这是什么?”我问。
“蝈蝈。”唐晓翼说,“抓的。”
“抓的?”
“嗯,草丛里好多。她一开始不敢抓,后来抓上瘾了,抓了七八只,我就留了一只,其他放了。”
我看着唐欣。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蝈蝈,嘴角有一点点翘。
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翘。
“好玩吗?”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玩。”她说。
然后她把蝈蝈举起来给我看:“二哥你看。”
我凑过去看。
那只蝈蝈绿油油的,在她手心里爬来爬去,触须一抖一抖的。
“它痒。”她说。
“你怎么知道?”
“它爬的时候,手心里痒痒的。”
她把手心翻过来给我看,那只蝈蝈差点掉下去,她赶紧又翻回去,嘴里发出“哎呀”一声。
很轻的“哎呀”。
但我从来没听她发出过这种声音。
我愣了一下。
她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蝈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唐晓翼一直在讲下午的事。
“奶奶你不知道,她一开始多怂!看见蝈蝈就往我身后躲!我说你躲什么,又不会咬你!她还是躲!后来我抓了一只放她手上,她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唐欣埋头吃饭,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唐奶奶笑着给她夹菜:“欣儿慢慢吃,别听你哥瞎说。”
“我没瞎说!”唐晓翼不服气,“后来她玩得比我还疯!满草地跑,头发上全是草籽,我都追不上!”
唐欣的耳朵红了。
我偷偷看她。
她的耳朵红红的,耳垂都快滴血了。但她的嘴角——
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从那天起,唐晓翼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唐欣。
“欣儿!走!”
唐欣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跟他出去。
有时候去草地抓虫子,有时候去河边捞鱼,有时候就满院子疯跑。
我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跟。
跟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
看唐晓翼在前面跑,唐欣在后面追。
看她跑着跑着,忽然笑起来。
那种笑,和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她的笑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东西。现在的笑,是张开的,是放开的,是笑得露出小虎牙的那种。
有一次,唐晓翼跑得太快,被树根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唐欣追上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大哥你没事吧?”
唐晓翼趴在地上,满脸都是土,嘴里还叼着根草。
他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哎呀你好惨”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哈哈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笑。
“哈哈哈大哥你——你好像——哈哈——”
唐晓翼瞪她:“你还笑!扶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拉他。结果她力气太小,拉不动,自己反而被带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人滚成一团,满地打滚。
我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小不点蹲在我旁边,也看着他们。
“喵。”它叫了一声。
我说:“嗯。”
然后我也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欣变了。
她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嗯”“好”“谢谢”的说,是真的说话。
“二哥你今天看蚂蚁了吗?”
“大哥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
“奶奶我想吃那个。”
“小不点别跑!”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不再软得像没力气。有时候还会大起来——比如跟唐晓翼抢东西的时候。
“我的!”
“我先拿的!”
“我先看见的!”
“我先拿的!”
“大哥你赖皮!”
“你才赖皮!”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帮谁。
唐奶奶笑着说:“都别抢,还有呢。”
她们俩同时收手,互瞪一眼。
然后唐欣忽然笑了,唐晓翼也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我也笑了。
有一次,唐欣问我:“二哥,大哥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就……疯疯的。”
我想了想。
“他以前也这样,”我说,“但没这么疯。”
“为什么?”
我看着远处正在追年糕的唐晓翼,想了想。
“以前他一个人疯,”我说,“现在有人陪他疯。”
唐欣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二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吵?”
“不会。”
“真的?”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以前这里太安静了。”我说,“现在正好。”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二哥,”她说,“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没。”
她站起来,跑去找唐晓翼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不点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
“喵。”它说。
我没说话。
但胸口好像有点热。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福利院的人来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一天,家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客厅里,唐奶奶陪着他们说话。
唐晓翼把我和唐欣拉到楼上,不让我们下去。
“别出声。”他说。
我们仨挤在楼梯口,透过栏杆缝往下看。
那两个人在填什么表格,一边填一边跟唐奶奶说话。那个女的偶尔抬起头,往楼上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唐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那个男的说,“最后确认一下,签个字就行。”
“嗯。”
沉默。
我低头看唐欣。
她缩在唐晓翼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唐晓翼的衣角。
指节发白。
唐晓翼也低头看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人走了。
唐奶奶上楼来,看见我们仨挤在那儿,愣了一下。
“都看见了?”
我们没说话。
唐奶奶走过来,在唐欣面前蹲下。
“欣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以后你就是咱们家正式的孩子了。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了。”
唐欣看着她。
没说话。
但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攥着唐晓翼衣角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唐晓翼忽然开口了:“她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唐奶奶看向他。
“她就是我们家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硬,“我妹妹。”
唐奶奶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也开口了。
“嗯。”
唐奶奶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说了一句:“她还没变成喇叭。”
唐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眼眶却有点红。
她转回头,看着唐欣。
“欣儿,听见了?你大哥二哥都舍不得你走呢。”
唐欣看着她。
又看看唐晓翼。
又看看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细细的,但很清楚。
“我也舍不得。”
那天晚上,唐奶奶做了好多好多菜。
比过年还多。
唐晓翼吃了三大碗饭,撑得躺在椅子上哼哼。
唐欣坐在旁边,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哥你像个球。”
“你才像个球!”
“就是像。”
“你——”
唐晓翼想坐起来反驳,但肚子太撑,起不来。
唐欣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像。”
唐晓翼瞪我:“你也叛变?”
我没理他。
唐欣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唐晓翼,又看着我。
“大哥,二哥。”她说。
“嗯?”
“谢谢你们。”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
“谢什么谢,你是我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不用谢。”我说。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做噩梦。
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今天那两个人。想唐欣攥着唐晓翼衣角的手。想她说“我也舍不得”的时候,那个声音。
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她叫“大哥”“二哥”的时候,那个语气。
以前她叫“二哥”,是小心翼翼的,像怕叫错。
现在她叫“二哥”,是理所当然的,像叫了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对面的窗户亮着——他还没睡。
走廊那头的窗户也亮着——她也没睡。
我忽然想起唐晓翼说的那句话:
“以后咱们仨了。”
现在,真的是仨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火。
只有月光,和两个亮着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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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一张唐欣的美美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