Если бы это просто была случайность
если бы это просто было временным уходом…
но это не та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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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诺康尼的黄昏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砂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红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琥珀。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咖啡从滚烫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冰凉。
通讯器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消息,也知道消息的内容是什么——抱歉,今天有事,不能赴约。改天再补给你。
改天。
这两个字他最近听了太多遍,多到已经能背出每一次的语气变化。第一次是歉疚的,第二次是匆忙的,第三次是疲惫的,第四次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是第几次了?
砂金想了想,没想出来。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线光芒挣扎着穿过玻璃,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那道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三重瞳孔叠在一处,像某种精密仪器刻下的印记。那双眼睛此刻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期待。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太阳落下去。
拉帝奥走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砂金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金色的头发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绿色的筹码,听见门响也没有抬头。
“你怎么来了?”他问。
拉帝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天的事办完了。”
砂金终于抬起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个轮廓——高大的,笔直的,带着某种不容动摇的稳定感。那是砂金曾经最贪恋的东西,此刻却让他觉得陌生。
“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砂金说,语气很淡,“你最近太累了。”
“砂金。”
“嗯?”
拉帝奥走进来,在床边站定。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看着砂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生气了。”
不是问句。
砂金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不太真切,但拉帝奥听出了那笑声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轻飘飘的、无所谓的东西。
“没有。”砂金说,“生什么气?”
“我失约了太多次。”
“你有事嘛。”砂金把筹码收进掌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教授是忙人,我知道的。”
拉帝奥没有说话。
砂金看着窗外匹诺康尼的夜景,霓虹灯光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颜色。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下隐约透出来,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她今天找我。”拉帝奥忽然说。
砂金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翡翠跟我提过。”
“她是从前在科考队认识的,比我大三岁。那时候我在做实地调研,遇到了一些麻烦,是她帮了我。”拉帝奥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段过往,“后来她回了老家,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上个月才知道她离婚了,带着一个孩子,过得很不好。”
砂金没有说话。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熟人。”拉帝奥继续说,“只有我。”
“所以你帮她。”砂金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应该的。”
“砂金。”
“我说应该的。”砂金转过身,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笑容,“换了我也会帮。教授不用解释。”
拉帝奥看着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最近确实太累了,两边跑,两头顾,每一天都像被撕成两半。
砂金看见了那丝疲惫。
他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不是还要陪她去办什么手续吗?早点休息。”
拉帝奥没有动。
“砂金,”他说,“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砂金看着他。
想什么?
想这一个月来你失约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去一年都多。想每次你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样子。想那个女人的名字出现在你通讯记录里的频率。想你看着她时眼底那种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想我自己,一个从茨冈尼亚逃出来的幸存者,一个靠运气和演技活到今天的人,凭什么要求你什么。
“什么都没想。”他说,笑容还在脸上,“教授多心了。”
拉帝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握住砂金的手。
砂金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察觉不到。但拉帝奥察觉到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好。”他说,“那你早点睡。”
他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砂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下意识躲开的手。
窗外霓虹灯的光芒变换着颜色,落在他脸上,一瞬红,一瞬蓝,一瞬紫。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溺水。
拉帝奥还是会来,还是会陪他吃饭,还是会问他有没有做噩梦。但他来得越来越少,待得越来越短,那通电话响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砂金从来不问那是谁打来的。
拉帝奥也从来不解释。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却怎么也戳不破。砂金有时候想伸手去撕,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他怕撕开之后,看见的是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天是个例外。
那天是砂金的生日。
二十四岁,在茨冈尼亚人的概念里已经算是活够本了。他本来没打算过,但翡翠和托帕非要张罗,订了餐厅,买了蛋糕,把他按在座位上不许动。
拉帝奥说会来。
砂金从七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点。
蛋糕上的奶油开始融化,蜡烛被点了一次又一次。翡翠和托帕先后找了借口离开,把最后的体面留给他。
十点半的时候,砂金的通讯器响了。
“抱歉。”拉帝奥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她孩子发烧了,我送他们去医院。今晚……”
“没事。”砂金打断他,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孩子要紧。你去忙。”
那边沉默了两秒。
“砂金……”
“真的没事。”砂金笑了笑,“生日年年有,明年再过也一样。挂了。”
他挂断通讯,把通讯器放在桌上。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砂金看着面前那个融化了一半的蛋糕,奶油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颜色鲜艳的水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躲在那个土豆窖里的三天。
那时候他饿得快要死掉,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他想如果自己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吃很多很多好东西,吃个够本,吃到撑死为止。
现在他面前摆着一个完整的蛋糕,却一口都吃不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打包。
砂金摇摇头,站起来,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蛋糕送给你们了。”他说,“辛苦了。”
他走出餐厅,走进匹诺康尼永远不眠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砂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茨冈尼亚,回到了那片一无所有的荒原。天是黑的,地是黑的,风里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在等谁。
然后他看见了拉帝奥。
那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砂金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的沙地变成了流沙,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
“教授!”他喊。
拉帝奥没有回头。
砂金拼命地跑,拼命地喊,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流沙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他挣扎着,叫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醒了。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伸出手,摸向床的另一边。
空的。
凉的。
拉帝奥今晚没有来。
砂金把手收回来,蜷缩起身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是做梦,告诉自己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拉帝奥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第二天下午,砂金去了那个女人的住处。
他没有告诉拉帝奥,只是从翡翠那里问到了地址。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看看那个让拉帝奥一次次失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区,比砂金想象的要简陋得多。他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个窗户,窗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颜色鲜艳,在风里飘来飘去。
然后他看见了拉帝奥。
那个人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旁边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温顺,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指着路边什么东西,孩子咯咯地笑。
拉帝奥侧过头去看那个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砂金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笑容。那是拉帝奥很少在人前露出的表情——温柔的,放松的,没有防备的。
那不是对着他的笑容。
至少,已经很久不是了。
砂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绿色的筹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出了汗。
他把它收进口袋里,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拉帝奥来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眼底的血丝又多了几道。但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砂金喜欢吃的那家店的点心。
“路过,顺便买的。”他说。
砂金接过那个袋子,低头看了看。点心的盒子还是热的,包装得很仔细,边缘没有一点压痕。
“谢谢。”他说。
拉帝奥看着他,似乎在等什么。
砂金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是那个标准的笑容。
“吃了吗?”他问,“没吃的话一起?”
“砂金。”
“嗯?”
“你今天……”拉帝奥顿了顿,“去了哪里?”
砂金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出去逛了逛。”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砂金读不懂的东西。
“我下午看见你了。”拉帝奥说,“在那条街上。”
砂金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看见我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轻快,“怎么不叫我?”
拉帝奥沉默着。
砂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教授,”他说,“我们谈谈吧。”
拉帝奥看着他。
“谈什么?”
“谈你。”砂金说,“谈我。谈那个女人。谈这一个月来你每次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拉帝奥没有说话。
“我替你说了吧。”砂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过,现在她需要你,你不能不管。你看着她和她孩子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爱,但也不只是责任。你分不清那是什么,所以你也分不清该怎么对我。”
“砂金——”
“让我说完。”砂金打断他,笑容还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想说你只是在帮她,想让我不要多想。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个月来你失约了多少次?你有没有想过,每次你接完电话匆匆走掉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拉帝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没有想过。”砂金替他回答,“因为你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你忙着两头跑,忙着照顾那个需要你的人,忙着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你忘了,我也是需要你的那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光怪陆离的颜色投进来。砂金站在那片变幻的光影里,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他看着拉帝奥,看着这个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以为会一直等下去的人。
“教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吗,茨冈尼亚人有一种说法。他们说,一个人一生能等的次数是有限的。等够了,就不会再等了。”
拉帝奥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等你。”砂金继续说,“我只是……等够了。”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拉帝奥。
“你回去吧。”他说,“她应该还在等你。”
身后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砂金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向他走近,然后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砂金。”拉帝奥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砂金没有回头。
“这三个字我听过了。”他说。
“不是为今天。”拉帝奥说,“是为这一个月。为我没有处理好,为让你一个人等这么久。为……”
他顿住了。
砂金等着。
“为我让你觉得,你不如她重要。”
砂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没有让我觉得。”他说,声音有点飘,“是我自己觉得的。”
他转过身,看着拉帝奥。
“因为我确实不如她重要。”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她救过你,她没有你可能会活不下去。而我呢?我从四岁起就一个人活下来了,没有谁我也能活。这是事实,教授,你不用否认。”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这样。”他说。
“那是怎样?”
拉帝奥没有回答。
砂金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马上就要消散。
“你看,”他说,“你回答不出来。”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
“回去吧。”他说,“真的。别让她等太久。”
拉帝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霓虹灯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砂金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光。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走过去,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不再有光的三重瞳孔。
最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砂金靠在墙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他想,原来等的尽头,是这样的。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那天之后,拉帝奥再也没有来过。
砂金从翡翠那里听说,那个女人和孩子已经安顿好了,拉帝奥帮她们找了住处,安排了工作,以后不需要他再天天陪着。
翡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砂金的眼神很复杂。
砂金只是笑了笑,说挺好。
后来,他偶尔会在走廊里遇见拉帝奥。他们点头,打招呼,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拉帝奥有时候会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但砂金总是先一步走开。
他不知道拉帝奥想说什么。
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解释,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不想听了。
等够了,就是等够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砂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砂金想了想,说,后悔没有在还能等的时候,多等一会儿。
那人问,等谁?
砂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人造的星空,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会不会跑。
他说不会。
他确实没有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走向他。
但那个人走向了别处。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走错了一步。
但那一步的距离,已经足够让他再也追不回来了。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和很多年前一样。砂金看了一会儿,把那枚绿色的筹码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下一个地方。
就像他四岁那年,从那个土豆窖里爬出来一样。
一个人。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