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第一次在博识学会的课堂上睡着,是因为前一天晚上通宵打牌。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金色的脑袋歪向一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三重瞳孔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讲台上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正在讲解星体演变的数学模型,讲到关键处习惯性地停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然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学生们顺着教授的视线看过去,有人认出那是战略投资部的砂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拉帝奥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只是握着粉笔的指节略微收紧了一点。
下课后,砂金是被一阵冷意激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尊高大的身影,紫色的头发在逆光里染上一层冷调,酒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冰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砂金摊开的笔记本上。
“醒了?”拉帝奥的声音没有起伏。
砂金眨眨眼,坐直身子,顺手抹掉笔记本上的水珠。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种标准的、应对任何场合都适用的笑。
“教授好。”他说,“课讲得真好,我听得都睡着了。”
后排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倒吸一口冷气。
拉帝奥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杯冰水放在他桌上。
“来办公室。”他说,“现在。”
然后转身走了。
砂金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收起那个被水浸湿的笔记本。旁边一个学生凑过来小声说:“你完了,教授最讨厌人在他课上睡觉。”
“是吗?”砂金笑了笑,把冰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我挺荣幸的。”
拉帝奥的办公室在学会大楼的七层,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匹诺康尼的天际线。砂金敲门进去的时候,拉帝奥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也没回头。
“关门。”
砂金把门关上,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教授,找我有事?”
拉帝奥终于转过身。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那目光太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砂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维持着那个笑。
“你叫砂金。”拉帝奥说。不是问句。
“是。”
“战略投资部的高级专员。”
“是。”
“公司派你来听我的课,”拉帝奥顿了顿,“为什么?”
砂金眨眨眼。“工作需要。公司觉得我们这些做业务的,应该多了解一些……”
“说实话。”
砂金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看着拉帝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那是纯粹的好奇,不对,比好奇更深——是一种近乎学术探究的专注。
“说实话就是,”砂金摊开手,“我对教授的课很感兴趣。”
“你对天体物理学感兴趣?”
“对。”砂金点头,“尤其是星体演变那部分。茨冈尼亚的夜空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就想知道星星是怎么来的。”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
“你在课上睡了三十分钟。”他说。
“那是因为昨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砂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不像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教授该问的。但他看着拉帝奥的眼睛,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场面话。
“做了个梦。”他说,笑了一下,“噩梦。”
拉帝奥没有再问。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砂金。
“这是我讲课的完整笔记。”他说,“比你在课上听到的更详细。下次如果没睡好,不用来上课,直接看这个。”
砂金接过那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公式旁边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他抬起头,看着拉帝奥。
“教授,”他说,“你对我这么好啊?”
拉帝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在课堂上睡觉。”他说,“影响不好。”
砂金笑了。
“好,那我下次不睡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口袋里,“谢谢教授。”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砂金回过头。
拉帝奥站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噩梦,”他说,“如果经常做噩梦,可以试试睡前喝一杯热牛奶。或者用薰衣草精油。或者……”
他顿住了。
砂金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或者什么,教授?”
拉帝奥垂下眼睛。“或者找人聊一聊。”他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会再梦见了。”
砂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拉帝奥,看着这个方才还在用冰水冰他的教授,此刻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说出这些关心的话。那张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教授。”砂金说。
拉帝奥抬起头。
“你耳朵红了。”
拉帝奥皱眉。“没有。”
“有。”砂金走近一步,“特别红。”
“光线问题。”
“教授,”砂金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他,“你想请我喝咖啡就直说,不用找这么多理由。”
拉帝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有想请你喝咖啡。”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睡前喝热牛奶?”
“那是科学建议。”
“薰衣草精油呢?”
“……也是科学建议。”
“找人聊一聊呢?”
拉帝奥没有回答。
砂金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双三重瞳孔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像某种稀有的宝石,又像茨冈尼亚传说中能看透人心的神灵之眼。
“教授,”他说,“你这样会吃亏的。”
“吃什么亏?”
“太好骗了。”砂金歪着头,“你才见我一回,就把自己的笔记本送给我,还告诉我怎么治噩梦。万一我是坏人呢?”
拉帝奥看着他。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里有东西。”拉帝奥说,“和那些公司的人不一样。”
砂金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拉帝奥想了想。“茨冈尼亚的风沙。”
砂金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拉帝奥,第一次没有笑。那双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又很快被压下去。
“教授,”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是正常人。”拉帝奥说,“我是学者。”
砂金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更轻,更软,没有那种应对全世界的防备感。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觉得眼前这个人有趣,觉得这间堆满书的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比外面好闻。
“好,学者先生。”他说,“明天你有空吗?”
拉帝奥看着他。
“有。”
“那明天下午五点,筑梦边境的观景台。”砂金说,“我请你喝咖啡,谢你的笔记本。”
“那不是谢礼。”
“那是什么?”
拉帝奥沉默了一秒。
“是……”他顿了顿,“是我想见你的借口。”
砂金愣住了。
他看着拉帝奥,看着那张说这话时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认真得过分、专注得过分、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酒红色眼睛。
“教授。”他说。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拉帝奥说,“我在说,我想见你。所以如果你不约我,我也会找别的理由约你。”
砂金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他见过太多人,应付过太多场面,说过太多漂亮话。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把心里话说得像陈述实验数据一样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你面前。
“你……”他发现自己说话都结巴了,“你这样不会把人吓跑吗?”
拉帝奥看着他。
“你会跑吗?”
砂金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当然会跑,我可是砂金,最擅长的事就是跑。但他看着拉帝奥的眼睛,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会。”他说。
拉帝奥点点头,像是什么意料之中的结论。
“那明天五点。”他说,“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五分,砂金出现在筑梦边境的观景台上。
他特意换了一身不那么花哨的衣服,金色的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清爽许多。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四点五十八分,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拉帝奥走过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紫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束花。
砂金愣住了。
那是一束茨冈尼亚的沙漠玫瑰——不是真的花,是那种由矿物结晶形成的石花,形状像绽放的玫瑰,颜色是干涸的血红。茨冈尼亚的荒漠里遍地都是这种东西,孩子们把它们当玩具,大人们把它们当装饰。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砂金接过那束石花,声音有点飘。
“托人从茨冈尼亚带的。”拉帝奥说,“上周刚到。”
砂金低头看着手里的石花。那些粗糙的结晶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舍不得松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个东西了,久到快忘了它长什么样子。
“教授。”他说。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沙漠玫瑰。”拉帝奥说,“石膏晶体,在干旱地区形成。茨冈尼亚特产。”
“你知道我小时候玩这个吗?”
“不知道。”拉帝奥说,“但我猜过。”
砂金抬起头看他。
“猜过?”
“你说过茨冈尼亚的夜空什么都没有。”拉帝奥说,“我想,那里应该有一些别的东西。沙漠玫瑰是茨冈尼亚少数能被称为‘花’的东西,虽然它其实不是花。”
砂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给他找故乡的东西,专门托人去茨冈尼亚的人。看着这个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把他随口提到的细节都放在心里的人。看着这个明明可以说些漂亮话,却偏要用学术语言解释什么叫沙漠玫瑰的人。
“教授,”他说,“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
拉帝奥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谈恋爱?”
“你在追我,不是吗?”
“是。”拉帝奥承认得很坦然,“但不确定这算不算谈恋爱。我没什么经验。”
砂金笑了。
他把那束石花小心地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转身面对拉帝奥。
“没经验?”他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直忙着做研究。”
砂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三重瞳孔在夕阳下泛着一种琥珀色的暖意,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收了进去。
“那教授,”他说,“你想不想学?”
拉帝奥看着他。
“学什么?”
“谈恋爱。”砂金走近一步,仰起脸看他,“我教你。”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
“你有什么资格教?”他问,“你谈过?”
砂金眨眨眼。“没有。”
“……那你教什么?”
“理论知识丰富啊。”砂金理所当然地说,“我见过的情侣比教授见过的实验数据还多。怎么约会,怎么送礼物,怎么说话让人心动——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谈过?”
砂金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没有遇到想谈的人?”
拉帝奥点点头。
“现在遇到了?”
砂金看着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着。那目光太真诚,真诚到让人无法说谎。
“遇到了。”他说。
拉帝奥又点点头。
“那就不用学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谈的,”拉帝奥说,“是你。不是你脑子里那些理论知识。”
砂金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在拉帝奥面前总是这样,说不出话,做不出那个标准的笑容,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都失效了。这个人太直接,太真实,太不容逃避。
“教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这样我真的会……”
他没说完,因为拉帝奥低下了头。
那个吻落在他唇上,很轻,很短,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砂金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感觉到拉帝奥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拉帝奥直起身,看着他。
“会什么?”他问。
砂金的脸红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脸红。他是砂金,是那个在谈判桌上笑眯眯看着对手掉进陷阱的砂金,是那个把筹码转出花来的砂金,是那个从四岁起就学会用笑面对一切的砂金。
但此刻他的脸红了。
红得发烫。
“教授,”他用手背贴着脸,声音闷闷的,“你犯规。”
“犯规?”
“没让人准备。”
拉帝奥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砂金放下手,看着他。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天际线染成橙红色。人造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匹诺康尼特有的甜腻香味。观景台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砂金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个人,只能看见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酒红色眼睛。
“准备好了。”他说。
然后他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长了一点,温柔了一点,带着一点笨拙却认真的探索。砂金感觉到拉帝奥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感觉到那怀抱的温度,感觉到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砂金靠在拉帝奥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笑什么?”拉帝奥问。
“笑我自己。”砂金说,“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跳快了不是心脏病。”
拉帝奥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会经常快的。”他说。
砂金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经常让你心跳加速。”拉帝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结论,“这是恋爱的基本原理。”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晚风里飘散,惊起了几只落在栏杆上的鸽子。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回拉帝奥怀里,肩膀还在抖。
“教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真的很可爱。”
“不可爱。”
“可爱。”
“用可爱形容学者是不恰当的。”
“那我换个词。”砂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招人喜欢。”
拉帝奥看着他。
“这还差不多。”他说。
砂金笑着凑上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天边的晚霞正在褪去,人造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那些光点漂浮在夜空中,把整个筑梦边境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星辉里。
长椅上放着那束沙漠玫瑰,粗糙的结晶反射着星光,像一朵真正绽放的花。
砂金靠在拉帝奥怀里,看着那些星星。
“教授,”他说,“你知道吗,茨冈尼亚人相信,沙漠玫瑰是星星的眼泪变的。星星哭的时候,眼泪落在地上,就变成了这些石头花。”
拉帝奥低头看他。
“那你觉得呢?”
砂金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星星不会哭。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发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到茨冈尼亚的时候,光已经很弱了,但好歹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
“就像你。”
拉帝奥没有说话。
“你就像那些星星,”砂金继续说,“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到我这个黑洞洞的地方。光已经很弱了,但我能看见。”
拉帝奥收紧了他的怀抱。
“不是弱光。”他说。
“那是什么?”
“是探照灯。”拉帝奥说,“专门照你的。”
砂金笑了。
他把脸埋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耳边是拉帝奥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心节拍。
他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不用等太久,就有人来了。
原来那个黑洞洞的土豆窖,真的可以照进光来。
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至少活着,才能遇见这个愿意从很远地方照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