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亏欠的回应
匹诺康尼的清晨有一种透明的质感。
砂金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枕边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是周日。
周日意味着拉帝奥没有课,意味着那个人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门口,手里提着那家店的早餐,问他昨晚有没有做噩梦。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整整八个月,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砂金有时候会想,自己何德何能。
八个月前的那场对话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认识拉帝奥不久,那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用那种陈述实验数据的语气说“我在说,我想见你”。砂金当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后来他才知道,拉帝奥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
他说想见你,就会想方设法来见你。他说会记得你的事,就会真的记得你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他说会一直在,就会真的——
门铃响了。
砂金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光着脚跑去开门。
拉帝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那家店的早餐袋子,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大衣。他的紫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酒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熬夜后的血丝,但看向砂金的目光还是那么专注。
“你昨晚又熬夜了。”砂金说。
“改论文。”
“改到几点?”
“三点。”
砂金叹了口气,接过早餐袋子,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进屋里。
“进来休息。”他说,“吃完早餐睡觉。”
拉帝奥任由他拉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砂金看见了。
他把早餐摆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热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是砂金喜欢的。
“吃吧。”他把筷子塞进拉帝奥手里,“吃完赶紧睡。”
拉帝奥看着他。“你不吃?”
“我先看着你吃。”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开始吃。
砂金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温暖的屏障。他看着拉帝奥低垂的睫毛,看着那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看着那一丝不苟的吃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看什么?”拉帝奥头也不抬。
“看你。”砂金理直气壮,“不行?”
拉帝奥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行。”他说。
砂金笑了。
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看着。那三重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暖意,像是把整个清晨都收了进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
拉帝奥每周来三四次,有时候带早餐,有时候带宵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一坐。砂金有时候去他办公室,窝在沙发里看他改论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一条毯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砂金知道拉帝奥几点下课,拉帝奥知道砂金什么时候会做噩梦。砂金知道拉帝奥喜欢喝什么茶,拉帝奥知道砂金哪句话是在逞强。
那种默契像是慢慢生长的藤蔓,把他们一点一点缠在一起。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砂金第一次听说她,是从翡翠那里。
“科考队时期的旧识,”翡翠说,语气很平常,“最近来匹诺康尼了,好像过得不太好。拉帝奥应该会去帮忙。”
砂金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拉帝奥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听说你有个朋友来了?”
拉帝奥正在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以前在科考队认识的。帮过我大忙。”
“过得不好?”
“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拉帝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熟人。”
砂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那你多帮帮她。”他说。
拉帝奥看着他。
砂金嚼着苹果,表情很平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拉帝奥说。
第二天,拉帝奥开始变得忙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些简讯,在吃饭的时候响起,拉帝奥看一眼,回几个字。后来变成电话,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再后来,他开始偶尔迟到,偶尔早退,偶尔在砂金说话的时候走神。
砂金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拉帝奥来的时候,多给他倒一杯茶,多问一句累不累,多留一盏灯。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一个人需要帮助,另一个人去帮助,天经地义。他自己也受过很多人的帮助,知道那种恩情有多重。
但有些东西开始在夜里隐隐作痛。
那天砂金去筑梦边境办事,远远看见拉帝奥站在那里。
他本想走过去打招呼,却发现拉帝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正仰着头和拉帝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疲惫却努力挤出来的笑。
拉帝奥低着头听她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
他看着那个女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看着拉帝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看着那个小孩伸出手,想要拉帝奥抱。
拉帝奥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拉帝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砂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拉帝奥没有来。
砂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那枚绿色的筹码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几百遍。
通讯器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亮起。
他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拉帝奥抱着那个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拉帝奥看着他的时候。但现在它被分成了很多份,分给那个女人,分给那个孩子,分给那些他看不见的、需要帮助的人。
而他,只是其中一份。
第三天,拉帝奥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的血丝又多了几道。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砂金喜欢的那种。
“昨天有事。”他说,把水果放在桌上。
砂金点点头。“知道。”
拉帝奥看着他,似乎在等什么。
砂金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累不累?”他问。
拉帝奥接过水杯,没有喝。
“砂金。”他说。
“嗯?”
“你想说什么?”
砂金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看起来……”拉帝奥斟酌着用词,“不太对。”
砂金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弧度都对,角度都对,连眼底那点亮光都对。
“没有啊。”他说,“就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砂金读不懂的东西。
“她的事,”拉帝奥说,“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砂金说,“你处理你的,不用管我。”
拉帝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那是哪个意思?”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
“她需要帮助。”他说,“仅此而已。”
砂金点点头。“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砂金打断他,笑容还在脸上,“我没有说什么啊。你去帮她,应该的。换了我也会帮。”
拉帝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砂金看见了那丝烦躁。
他忽然不想再笑了。
“教授。”他说,把那个笑容收起来,“你累了吧?”
拉帝奥没有说话。
“累了就回去休息。”砂金说,“我这里没什么事。”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
拉帝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走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砂金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光。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依然平静的三重瞳孔。
最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砂金靠着墙,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他想,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开心,不是甜蜜,是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会被比下去,害怕有一天那个人不再来了,而自己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那个女人来找他了。
砂金在公司楼下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好,”她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我叫林韵,是拉帝奥的朋友。可以和你谈谈吗?”
砂金看着她,看了几秒。
“好。”他说。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韵要了一杯热牛奶,砂金要了一杯黑咖啡。
“我知道这样来找你有点唐突。”林韵捧着那杯牛奶,声音很轻,“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砂金没有说话。
“拉帝奥他……”林韵垂下眼睛,“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砂金等着。
“我知道他有你。”林韵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我不该……不该总是麻烦他。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他真的……真的帮了我太多。”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她说,“你不要生他的气。他只是在帮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怪就怪我,是我太没用,是我连累了他。”
砂金看着她。
那双红着的眼眶,那张温顺的脸,那副为别人着想的姿态。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让人心疼。
但砂金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人。
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是真实的,什么样的表情是装出来的。他知道一个人真正愧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一个人想要博取同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林韵,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应对全世界的标准款,而是带着一点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东西——清醒。
“林小姐,”他说,语气很温和,“你不用这样。”
林韵愣了一下。
“你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想要更多,你自己心里清楚。”砂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不评判你。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要。”
林韵的脸僵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知道。”砂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你来这里,不是真的怕我生拉帝奥的气。你是想让我生他的气。你希望我闹,希望我吵,希望我变成一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人。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林韵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都不重要。”砂金打断她,“重要的是,拉帝奥怎么选。”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闹。我也不会让他为难。如果他选你,我转身就走。如果他选我——”
他低下头,看着林韵。
那双三重瞳孔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如果他选我,你做什么都没用。”
他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砂金在房间里等拉帝奥。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但他还是在等。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把那枚绿色的筹码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几百遍。
十点的时候,门开了。
拉帝奥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眼底的血丝又多了几道。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光是砂金熟悉的——是做出决定之后的笃定。
“她去找你了。”拉帝奥说。
砂金点点头。
“说了什么?”
砂金想了想。“说你对她太好了。”
拉帝奥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今天跟她说了。”他说,“以后不会再去。”
砂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我了。”拉帝奥说,“她需要的是别的——一个家,一个依靠,一个能给她和孩子安稳生活的人。这些我给不了她。”
砂金看着他。
“那她怎么办?”
“我帮她联系了福利机构,还有心理医生。”拉帝奥说,“她需要的是专业帮助,不是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教授。”
砂金沉默了两秒。
“那你呢?”他问,“你想要什么?”
拉帝奥看着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砂金熟悉的东西——认真,专注,还有一点点笨拙的坦诚。
“我想要的,”他说,“从八个月前就没变过。”
砂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什么?”
拉帝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砂金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固定在胸口。砂金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书,粉笔,还有一点点深夜的凉意。
“我想要你。”拉帝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只有你。”
砂金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以为你会选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需要你。”
拉帝奥沉默了几秒。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砂金摇头。
“因为我不需要被需要。”拉帝奥说,“我需要的是——想见。”
砂金愣住了。
“她说没有我活不下去。”拉帝奥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我每次去见你,都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想见我。”砂金替他说完。
拉帝奥点头。
“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说,“你来听我的课,不是因为需要学分。你收下我的笔记本,不是因为需要知识。你站在这里等我,不是因为需要帮助。只是因为——”
“因为我想见你。”砂金说。
拉帝奥低头看着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轻,很暖,像深夜里的烛光。
“所以你看,”他说,“不是谁更需要我。是谁让我想见。”
砂金看着他,看着这个把情话说得像实验结论的人。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静自持、唯独在自己面前露出笨拙的人。看着这个明明可以选择更容易的人、却偏要选择最麻烦的人。
“教授。”他说。
“嗯。”
“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会选那个离不开自己的人。”砂金说,“这样比较安全。”
拉帝奥想了想。
“可能我不是正常人。”
“你是学者。”
“学者也是人。”拉帝奥说,“也会选让自己开心的人。”
砂金笑了。
他把脸埋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教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让她走了,不怕她出事吗?”
“有专业的人帮她。”拉帝奥说,“比我帮得好。”
“那你还欠她的人情吗?”
“欠。”拉帝奥说,“但人情不是感情。还人情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搭进去。”
砂金抬起头看他。
“那你用什么还?”
拉帝奥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用钱。”他说。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惊起了窗外几只落着的鸽子。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回拉帝奥怀里,肩膀还在抖。
“教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真的很可爱。”
“不可爱。”
“可爱。”
“用可爱形容学者是不恰当的。”
“那我换个词。”砂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
拉帝奥看着他。
“这个可以。”他说。
砂金笑着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窗外霓虹灯的光芒变换着颜色,落在他们身上,一瞬红,一瞬蓝,一瞬紫。那些光怪陆离的颜色像是匹诺康尼特有的祝福,把这一刻染成梦境的样子。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砂金靠在拉帝奥怀里,把那枚绿色的筹码拿出来,放在他手心。
“送你。”他说。
拉帝奥低头看着那枚筹码。
“为什么?”
“我的幸运物。”砂金说,“送你了。”
拉帝奥把筹码收进掌心,握紧。
“那你的运气怎么办?”
砂金想了想。
“你帮我收着。”他说,“要用的时候找你拿。”
拉帝奥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保管。”
砂金笑了。
那只是暂时的,果然是暂时的。他的爱人,还在他身边。(字数原因结尾潦草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