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珉奎把他钉在书架上那天,小镇的夏天刚要结束。
徐明浩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书架上的书被吹得翻页,哗啦哗啦响。夕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正好横在两人脚边。
金珉奎的眼睛就在那片光里。
那双眼睛徐明浩看了快一个月。第一次见是在海边,金珉奎蹲在礁石上画画,画笔掉进水里,他扭头朝徐明浩喊:“帮我一下”。徐明浩踩着浪花过去,把湿透的笔递给他,金珉奎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两个酒窝挂在脸颊上,说:“你是书店老板吧,我见过你,你每天黄昏都来海边。”
徐明浩说:“你怎么知道。”
金珉奎说:“因为我每天都在看你。”
那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轻浮,从金珉奎嘴里说出来就是理所当然。徐明浩后来想,他从一开始就逃不掉了。金珉奎每天来书店,坐在窗边画画,画窗外的人,画书架上的书,画徐明浩低头算账的侧脸。徐明浩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存在,假装心跳加速只是因为天气太热。
他骗了自己二十三天。
第二十四天是金珉奎要离开的前夜。采风结束了,他要回城市,回他的画室,回他本来该过的生活。那天晚上书店关门后,徐明浩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门突然被推开,金珉奎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说:“我能进来吗。”
徐明浩说:“门已经开了。”
金珉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颜料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得能看清他眼眶有点红。
金珉奎说:“我不想走。”
徐明浩说:“我知道。”
金珉奎说:“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徐明浩没回答。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金珉奎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徐明浩说:“你应该回去。那里有你的生活。”
金珉奎说:“我的生活就在这里。”
徐明浩说:“别傻了。”
金珉奎说:“我没傻。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你。”
徐明浩闭上眼睛。他不敢看那张脸,不敢看那两个酒窝,不敢看那双燃烧着什么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金珉奎的手贴上他的脸。
徐明浩的睫毛抖了一下。
金珉奎说:“睁开眼看我。”
徐明浩睁开眼。
金珉奎说:“我也怕。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宁愿怕也要说出来。我爱你。”
那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徐明浩听见什么东西碎了。是他用二十八年搭起来的围墙,是他对自己说“你一个人也可以”的那些夜晚,是他以为可以永远藏起来的那些念头。全碎了。
徐明浩说:“我比你大。”
金珉奎说:“我知道。”
徐明浩说:“我没什么出息,只是个开书店的。”
金珉奎说:“我画了一百张画,九十九张是你。”
徐明浩说:“我可能不会跟你走。”
金珉奎说:“那我就留下。”
徐明浩的眼眶终于红了。他说:“你疯了吗。你的画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金珉奎说:“我的前途就是和你在一起。我的画就是画你。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走我就跟着走。你别想甩掉我。”
徐明浩说:“你这个疯子。”
金珉奎说:“对,我疯了。从看见你的第一天就疯了。你以为我每天来书店是为什么。你以为我画那些画是为什么。你以为我刚才说不想走是为什么。”
徐明浩说不出话。
金珉奎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金珉奎的手很烫,烫得徐明浩想抽回去,可他抽不动。
金珉奎说:“我想要你。现在就要。”
徐明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让他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好好告别,然后忘记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他知道这是对的。这是理智的。这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可他的手没有动。
金珉奎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书架在身后,硬邦邦地抵着他的后背。金珉奎低头看他,呼吸喷在他额头上,烫得他浑身发软。
金珉奎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徐明浩说:“我没同意。”
金珉奎说:“那你推开我。”
徐明浩没动。
金珉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酒窝,有徐明浩看了二十四天的东西,还有一点别的,一点让徐明浩心跳加速的危险。金珉奎说:“你根本不想推开我。你和我一样疯。”
徐明浩说:“我不……”
金珉奎吻住他。
那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的话。金珉奎的嘴唇很软,动作却一点都不软。他咬着徐明浩的下唇,舌尖抵进去,扫过他的牙齿,缠上他的舌头。徐明浩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金珉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金珉奎的手探进他的衬衫。
徐明浩的身体绷紧了。那只手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滑,指尖划过每一节骨头,留下灼热的轨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听见金珉奎在他耳边低笑,听见那些他藏了二十八年的东西破土而出。
金珉奎说:“你的身体在抖。”
徐明浩说不出话。
金珉奎说:“你在害怕吗。”
徐明浩摇头。
金珉奎说:“那你想要吗。”
徐明浩闭上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金珉奎把他翻过去,让他双手撑在书架上。那些书脊硌着他的掌心,他分不清是哪本书,只知道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吓人。金珉奎从后面抱住他,嘴唇贴着他的后颈,牙齿轻轻咬那里的皮肤。
金珉奎说:“我要你记住这一刻。记住是谁让你变成这样。”
徐明浩说不出话。他能感觉到金珉奎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手解开他的裤子,能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应该害怕,应该反抗,应该推开他跑出去。可他没有。他站在这里,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在书架的阴影中,等着那个人把他变成另一个自己。
金珉奎进入他的时候,徐明浩咬住自己的手臂。
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被填满,被占有,被撕开又缝合。金珉奎在他身体里,在他身后,在他耳边喘息。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他,把他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金珉奎说:“明浩,看着我。”
他扭头,看见金珉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疯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还有他。他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狼狈又迷乱。
金珉奎说:“你是我的了。”
徐明浩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抓住金珉奎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用力吻上去。那个吻里有血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他们的牙齿撞在一起,舌头缠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金珉奎动起来的时候,书架在晃。那些书一本一本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徐明浩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金珉奎的喘息,听见两个人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那些声音太响了,响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想起金珉奎说过的话。你比星星还亮。
他现在不亮了。他被烧成灰烬,被碾成粉末,被揉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金珉奎的手抓着他的腰,金珉奎的嘴唇贴着他的后背,金珉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爱他。
徐明浩说:“我也爱你。”
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对任何人。二十八年来他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守着书店,一个人去海边看夕阳。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人捡起画笔朝他笑。
金珉奎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更用力。
徐明浩闭上眼睛,让那些感觉淹没自己。身体的感觉,心里的感觉,那些他藏了太久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涌出来,把他冲垮,把他撕碎,把他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夜幕落下的时候,他们躺在书店的地板上。书散落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夕阳没了,橘红色的光没了,只剩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金珉奎躺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金珉奎说:“我明天不走了。”
徐明浩没说话。
金珉奎说:“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
徐明浩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那两个酒窝还在,眼睛里有光。徐明浩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摸过眉骨,摸过鼻梁,摸过嘴唇。
徐明浩说:“你会后悔的。”
金珉奎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透过皮肤传过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金珉奎说:“听见了吗。它跳是因为你。它停了也是因为你。”
徐明浩的眼眶又红了。他说:“你这个疯子。”
金珉奎笑了。“对,我疯了。你也疯了。我们两个疯子在一起,刚好。”
徐明浩没再说话。他只是靠过去,把头埋在金珉奎的颈窝里,闭上眼睛。那里有颜料的味道,海水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金珉奎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让那些味道填满自己。
他想,他真的是疯了。
可他不在乎了。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书店的老板和一个画家在一起了。画家不走了,在小镇上住下来,每天在书店里画画。他画了一百张,一千张,全是书店老板。老板坐在柜台后面,老板站在书架前,老板在海边看夕阳。那些画挂满了书店的墙,来买书的人都说画得真好。
他们偶尔会提起那个夜晚。提起书架,提起掉落的书,提起夕阳和月光。徐明浩每次都会脸红,金珉奎每次都会笑,那两个酒窝还在,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是身体上的,是别的什么。是徐明浩藏了二十八年的东西被翻出来,是金珉奎燃烧的疯狂烧进他的骨头,是两个人同时疯掉又同时清醒。
金珉奎有时候会问:“你后悔吗。”
徐明浩说:“后悔什么。”
金珉奎说:“那天晚上,我那样对你。”
徐明浩想了想,说:“不后悔。”
金珉奎说:“为什么。”
徐明浩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因为我也是疯子。从看见你那天就疯了。你只是把我拉出来而已。”
金珉奎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窗外是海,是夕阳,是夏天最后的尾巴。两个人抱在一起,心跳声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金珉奎说:“以后每年的夏天,我们都要在这里看海。”
徐明浩说:“好。”
金珉奎说:“以后每一天,你都要在我身边。”
徐明浩说:“好。”
金珉奎说:“你爱我吗。”
徐明浩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吻住金珉奎的嘴唇。那个吻里有所有他没说的话,所有他藏起来的东西,所有他以为永远不会给出去的自己。
海浪在外面拍打礁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们的心跳。
频率一样。